蒋野不是个眼神好的。
看不清人,认不对人,还不戴眼镜。
——这简直是一件罪过。
比如四年前的夏天,15岁的他放了三个月长假,家里突然安排了个25岁的年轻人来看他,于是浅浅叛逆,离家出走两天半。
遇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点燃野火的人。
荒芜的杂草干燥,刚好一点就着。
蒋野正踏着滑板逃亡,穿行在闹市街巷。
蝉鸣鼓响心跳声,小巷外的他helpless。
他知道呼啸而过的风让人兴奋,他知道鸿鹄之志既成让人得意,但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动这么让人欢喜。
汗湿了额发,他的脸红扑。
他心里想。
我撞进了爱人的眼里。
他们之间隔了好些人,可遇见是夕阳余晖照见你,挡不住。
你必然天生渴望光与火,天生渴望一切能带来温暖的东西,即便是落日余热。
所以我们的相遇,我们的相识,天经地义。
蒋野使了蛮劲,用着学了三年的散打技巧,突袭撂倒了两个叫嚷挑事的小混混,剩下两个眼尖,见他穿着名牌,身手不错,又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当即带人溜了。
立在原地的人垂眸,没再和来人对视,埋没在墙角的阴影里,夕光照不见他。
蒋野快矮了这人一个头,要抬头看人——怎么不说话?
正值人生最中二的那几年,加上他又性格率直,遂直言不讳。
“你好瘦——打不过他们?”
稚气未脱的蒋野仔细打量此人,仰头看的脖子酸,于是很自然地把他脖子勾下来,热气呼在他脸上说。
“以后见到我要自动把头低下来知道吗,因为没有人能俯视王者….”
太近了。
呼吸时的水汽打在鼻尖上,莫名让人有些发慌。
心悸。
被勾住脖子的那个下意识往上收颈,神情不属。
低他一头的少年人被迫踮起脚,又继续补充未尽的话。
“我学过散打,帮了你为什么不感谢我…”
少年热烈,话多,上一词勾连着下一句,内容杂乱而跳跃,细细密密在耳边模糊散开。
“令芜。”
蒋野终于绽开笑颜,眼睑下的木痣淋上一点笑意,像阳光雨落在上面,而唇弯出虹桥的弧度。
令芜看了他很久,久到夜凉灯起,久到脖颈上的力度松开,那人的话落尽,眸中盛上星光,问他收留。
“ 嗯。”
很低的一声,是肯定。
矮人好像要变成爱人。
——不是嘲笑他矮。
是欢喜涌上来,到嘴角,望进爱人眼里。
后来的一切都很美好,然后是混乱。
因为一见钟情就是说
再见误终生。
他们的喜欢在同居的公寓里撞了个满怀,头晕眼花,一起掉进了惶惶深渊,没能完成悬崖上的共舞。
积年累月的荒芜让野火烧尽,明晃晃的天空让黄昏的余热散的太快,留不住一点温度。
他的患得患失,他的沉默无言,最后长成了用来锁住火光的牢笼。
笼子是藤条做的,多可笑,藤条的养料来自于火光中的余烬。
占有与赤诚搅和成退让,浑浊成惊惧。
蒋野说自己那天忘记戴眼镜,没看见巷子里那人眼底深不可测的水渊,或者说他以为水不深。
他以为自己不会被溺死。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15岁的夏末跳水时没溺死,人工湖岸上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是那个25岁的临时监护人,后来转为长期的了。
最后一点汗湿了额发流到眼里,像泪。
眼睛里有些东西,起初你以为是碎开的星光烂漫,最后才发现那是糊住睫毛的泪眼朦胧。
蒙住眼睛了啊,我漫长的梦魇,蒙住了我整个青春。
沙发上睡不安稳的蒋野眼尾有一滴月光照亮的星珠,没入鬓角湿亮的发丝。
他没戴眼镜睡觉。
他明明不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