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江城三中校门口的香樟树梢,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晚自习的放学铃刚响过不过十分钟,原本拥挤的校门口渐渐变得空旷,只剩下零星几辆电动车和私家车,在昏黄的路灯下等着自家晚归的孩子。
林屿站在公交站台旁,指尖夹着刚买的热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盒传过来,暖了微凉的指尖,却暖不透心底那一点点挥之不去的凉意。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比平时晚了整整三十七分钟。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他不是没有耐心,相反,在面对苏晚的时候,林屿的耐心似乎永远用不完。从高一刚入学第一眼见到那个扎着高马尾、抱着作业本跑过走廊的女孩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整整两年零七个月,三百多个日夜,他像个最忠诚的守护者,守在苏晚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叫随到,从未缺席。
他们是同班同学,是别人口中吵不散的好朋友,是苏晚心情不好时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是她遇到麻烦时第一个喊来帮忙的人。
曾经的苏晚,会因为和父母吵架躲在教学楼后的天台哭,是林屿翻遍了整个校园找到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安安静静陪她吹了半晚的风;曾经的苏晚,数学考试考砸了会趴在桌子上抹眼泪,是林屿熬夜整理好错题笔记,一笔一划写清楚解题步骤,第二天早早放在她的课桌里;曾经的苏晚,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是林屿跑遍了校门口的便利店,买来温热的红糖姜茶和暖宝宝,笨拙又细心地照顾她。
他们吵过架,吵得最凶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苏晚因为林屿阻止她和校外的人来往,赌气说了很难听的话,说他多管闲事,说他总是管着自己,像个讨人厌的管家。林屿当时也红了眼,转身就走,可不过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最后还是和好了。
苏晚抱着蛋糕,小声跟他道歉,说自己只是心情不好,说她知道林屿是为了她好。林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所有的委屈和生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没事,下次别这样就好。
那时候他总以为,他们之间就算有再多的争吵,再多的矛盾,最后都能和好如初。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是别人插不进来的羁绊。他甚至偷偷在心里想,再等一等,等高考结束,等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他就跟苏晚表白,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全部说给她听。
直到三个月前,江澈的出现,彻底打碎了林屿所有的幻想。
江澈是转学生,家境优越,长相帅气,性格张扬又会讨女生开心,转来的第一天,就成了班里的焦点。而苏晚,几乎是第一眼就被这个浑身带着光芒的男生吸引了。
一切都变了。
从那以后,苏晚的笑容不再是因为林屿的细心照顾,不再是因为他准备的小惊喜,而是因为江澈随口一句的玩笑,因为江澈送的一支不值钱的棒棒糖,因为江澈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时,对着她的方向比出的胜利手势。
公交站台的风越来越凉,林屿把热牛奶揣进怀里,怕等会儿凉了,苏晚喝着不舒服。他的目光始终望着校门口的方向,耐心地等待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知道苏晚今天为什么晚归。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就看到江澈拉着苏晚,说要带她去市中心的网红店买甜品,还说要陪她去逛新开的饰品店。苏晚当时笑得眉眼弯弯,点头答应的样子,是林屿从未见过的温柔与雀跃。
而林屿,只是在旁边默默看着,连一句“早点回来”都不敢说。
他怕自己说出来,会显得多余,会让苏晚觉得厌烦。
终于,校门口的灯光下,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女孩蹦蹦跳跳的,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男孩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是苏晚和江澈。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藏进了站台的阴影里,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
可苏晚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林屿?你怎么还在这儿?”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她走到林屿面前,手里的购物袋还散发着新饰品的清香,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那是属于见到江澈时的开心,不是对他。
江澈也跟着走了过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苏晚的肩膀上,挑眉看着林屿,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挑衅。“哟,这不是林屿吗?天天等着我们家晚晚,够忠心的啊。”
“我们家晚晚”。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屿的心脏里,扎得他鲜血淋漓,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林屿强压下心底的酸涩,把怀里揣着的热牛奶递过去,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只是微微有些沙哑:“给你买的,还是热的。晚上风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苏晚没有立刻接,她看了眼手里的奶茶,那是江澈刚给她买的,是她现在最爱喝的品牌,然后才随手接过林屿手里的牛奶,随意地拎在手里,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我都跟你说了,不用天天等我,我自己能回去。”苏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责怪他多此一举,“你看你,每次都等这么久,多麻烦。”
麻烦。
这两个字,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
林屿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将近三年的女孩,看着她对别人笑靥如花,对自己却满脸嫌弃,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麻烦,我愿意等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平淡的:“没事,反正我也顺路。”
“顺什么路啊,你家跟我家又不是一个方向。”苏晚皱着眉,语气更加不耐,“林屿,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跟着我?我跟江澈在一起玩的时候,你老是出现,很尴尬的知不知道?”
尴尬。
原来他的等待,他的付出,在她眼里,只是尴尬,只是麻烦,只是多余。
江澈在一旁嗤笑了一声,搂紧了苏晚,故意在林屿面前做出更亲密的动作:“晚晚,别跟他说了,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晚立刻换上了温柔的表情,点点头,跟着江澈就要往路边的私家车走去,完全忘记了身后还站着那个等了她近一个小时的林屿。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跟着别的男生离开,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手里空空如也,刚才递出牛奶的指尖,还残留着纸盒的温度,可心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流失,一点点变得冰冷。
晚风更凉了,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红了他的眼眶。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吃醋,只是他舍不得对苏晚发脾气,舍不得跟她争吵,舍不得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藏在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下。
他还记得,以前苏晚从来不会这样对他。
以前苏晚不管去哪里,都会跟他说一声,都会拉着他一起去;以前苏晚收到别人的礼物,第一时间会拿来跟他分享;以前苏晚就算跟他吵架,也不会用这么厌烦的语气跟他说话。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江澈的出现,苏晚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成了苏晚有事才会想起的人,成了她的备用选项,成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
苏晚忘记带作业本,会打电话让林屿立刻送到学校;苏晚忘记带伞,会让林屿冒雨送伞过去;苏晚需要人帮忙搬东西,会第一个喊林屿的名字。
可当她开心的时候,当她想要分享喜悦的时候,当她想要有人陪伴逛街、看电影、吃甜品的时候,她身边的人,永远是江澈。
林屿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图她的一句感谢?图她的一个笑容?还是图她有一天能看到自己的付出?
可答案总是那么苍白。
他图的,从来都是苏晚这个人,图的是她能开心,图的是能守在她身边。可现在,他的守护,成了她的负担,成了她的烦恼。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了林屿孤单的身影。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路边一对对嬉笑打闹的情侣,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苏晚的聊天框。
往上翻,全是他的消息。
“晚晚,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衣服。”
“晚晚,数学作业我整理好了,放你课桌里了。”
“晚晚,你上次说想吃的糖炒栗子,我买了,明天带给你。”
“晚晚,你跟江澈出去玩,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而苏晚的回复,永远是寥寥数语。
“知道了。”
“哦。”
“不用了,江澈会给我买。”
“烦不烦啊,别老发消息。”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苏晚晚上八点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我钥匙忘家里了,你帮我去我妈那儿拿一下,送到小区门口。”
他当时二话不说,骑着电动车跑了半个江城,拿到钥匙送到她家小区门口,等了她二十分钟,她却跟着江澈去逛街了,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林屿看着聊天记录,手指微微颤抖,心底的醋意和难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嫉妒江澈,嫉妒他能轻易得到苏晚所有的温柔和热情,嫉妒他一个随意的动作,一个无理取闹的吻,就能让苏晚心动不已,开心许久。
而他,倾尽所有的付出,无数次的心软和转身,却比不上江澈的一丝一毫。
公交车到了站点,林屿下了车,走在寂静的小区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他曾以为,他们吵不散,闹不离,无论经历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彼此身边。他曾以为,他是苏晚最特别的人,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存在。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在苏晚的心里,他从来都不是特别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就被彻底遗忘。
回到家,林屿打开房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晚对着江澈笑的样子,全是她厌烦地让他别跟着的语气。
心脏的位置,疼得密密麻麻,连呼吸都带着痛。
他不是不想割舍,不是不想离开,只是三年的感情,三年的守护,早已深入骨髓,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舍不得苏晚,舍不得这段他用心呵护了这么久的关系,哪怕他只是一个配角,哪怕他只是一颗棋子,他也舍不得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可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疯掉,会被这无尽的醋意和失望吞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林屿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晚风知我意,怜我此情深。
可偏偏,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意,我的难过,我的满心欢喜,全都是你。
而你,却把我所有的温柔和付出,都弃如敝履。
这一夜,林屿彻夜未眠。
他坐在沙发上,从天黑等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泛起鱼肚白,看着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
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破碎,一点点崩塌。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再也撑不下去了。
只是他还在等,等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等一个不得不离开的契机。
而他不知道,这份隐忍的深情,这份卑微的守护,终究会在一次次的嫌弃和冷漠中,被消耗殆尽。
他曾是她最忠诚的影子,寸步不离,可终有一天,影子也会在阳光下,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