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越发摸清了些分寸。
朱志鑫白日里多在前衙处理政务,只有午后或傍晚,会来我院中坐一会儿。他从不多留,也从不对我做什么逾矩之举,多数时候只是静坐看书、批阅公文,任由我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我依旧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有半分错处,只当自己是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这天傍晚,落了点细雨,庭院里湿气微凉。
他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气,依旧是一身冷寂模样。
侍女奉上热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与他两人,静得能听见雨打窗棂的轻响。
他看着桌上空白的宣纸,忽然抬眸看向我。
“过来。”
我心头一紧,缓缓走上前,停在桌边,垂首而立。
“你既不能言,日后府中往来、需求不便。”他声音平淡,指尖轻点桌面,“写几个字我看看。”
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嫡姐的字迹我学过几分,却不敢保证一模一样。若是写得差了,被他看出端倪……
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似是看出我的犹豫,语气缓了些许,听不出半分逼迫:
“无妨,写来便是。”
我不敢再推拒,只得轻轻提起笔,蘸了墨。
手腕微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谨慎,只写下最简单的两个字:
安好。
字迹清瘦秀气,与嫡姐那笔端庄秀丽的小字略有差别,却也不算突兀。
我放下笔,心脏狂跳,等着他开口。
他若是质疑,我该如何辩解?
可朱志鑫只是垂眸,看着纸上那两个字,目光久久未动。
屋内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忽然轻声开口:
“这字,是你自己的。”
我猛地一僵,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看出来了?
我吓得立刻屈膝跪下,垂着头,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敢。
我不敢辩解,不敢哭闹,更不敢开口——一开口,便是满盘皆输。
我以为下一刻,便是冰冷的质问,是雷霆震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我,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纵容。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我不敢动。
“本王没怪你。”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
“你写的字,本王……认得。”
我猛地一怔,茫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却不再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细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以后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必刻意模仿谁,也不必……这般害怕。”
我怔怔站在原地,心头乱作一团。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破。
他明明可以拆穿我,却偏偏选择了纵容。
我慢慢起身,依旧垂着头,只是指尖不再那么冰凉。
朱志鑫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纸上,于我那“安好”二字旁,添了两个字。
笔力清劲,气势沉敛,是属于摄政王的字迹。
勿慌。
安好。
勿慌。
四个字落在纸上,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我心湖深处。
他放下笔,没有看我,只淡淡道:
“在王府里,有本王在,你不必慌。”
雨还在下,屋内暖意渐生。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四个字,眼眶莫名微微发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嫡母苛待,嫡姐骄纵,父亲冷漠,我在沈家活得如履薄冰。
人人都叫我安分、听话、隐忍、牺牲。
只有他,隔着层层伪装,对我说:
勿慌。
我不会知道,那一刻,朱志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认出的,不只是字迹。
是三年前杏花树下,那个蹲在地上喂猫、随手在沙上写字的小姑娘。
是他藏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身边的沈清辞。
替嫁也好,哑女也罢。
只要是你。
我便护你。
我便陪你。
他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极轻、极柔,快得如同错觉。
“雨大了,早些歇息。”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寂,
“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入雨幕。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安好勿慌”四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那座高高竖起、用来保命的冰冷围墙,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