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睡得极浅,窗外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猛地惊醒。
这摄政王府的床榻再软,锦被再暖,也抵不住我心头那根时时刻刻紧绷的弦。
我是个冒牌货,是替嫁进来的哑女,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天不亮我便起身,安安静静地梳妆,规矩地用了早膳,全程不敢有半分逾矩。
侍女们话不多,恭敬却疏离,我乐得安静,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本诗集发呆。
与其说是看书,不如说是在默背那些用来保命的规矩。
不笑、不闹、不言语、不张望。
做个最不起眼、最无害的摆设。
正午刚过,外面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侍女那种细碎的步子,沉稳有力,只一声,我便认出是他。
我立刻放下书卷,规规矩矩地站好,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门被推开,朱志鑫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暗纹常服,少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平日里的清俊,可那周身的冷意,依旧半点未减。
他目光扫过我,淡淡开口:“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心头一紧,轻轻往前挪了小半步,依旧低着头,不敢言语。
他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过来。”
我指尖猛地攥紧裙摆,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过去……靠近他吗?
传闻中摄政王最厌旁人触碰,近身三尺之内,便会动怒。
我双腿有些发僵,却不敢违抗,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抬眸看我,眸色深不见底:“怕我?”
我一怔,慌忙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不怕是假的。
京城里谁不怕他。
他看着我这副怯懦到极致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不打无过之人,更不会对自己的王妃动手。”
我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在安抚我?
不等我多想,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点心。
“府里新做的,尝尝。”
我愣在原地,没敢动。
嫡姐素来不爱甜腻,我若贸然去吃,万一露了破绽……
见我迟迟不动,朱志鑫眸色微深,语气淡了几分:“怎么,不合胃口?”
我慌忙摇头,伸手想去拿,又怕动作太急显得不端庄,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我快要碰到碟子时,他忽然伸手,轻轻将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微凉的温度一碰即分。
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低下头,心脏狂跳。
完了……我是不是逾矩了?
我吓得浑身紧绷,等着他发怒。
可预想中的冷斥并没有落下。
他只是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听不出半分不耐:
“吃吧,无妨。”
我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
直到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才颤抖着手,轻轻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是我年少时,偶然提过一次喜欢的口味。
只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一定是巧合。
他坐在一旁,看着我安安静静吃东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靠近。
屋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气氛安静得诡异,却不再像前两日那般让人窒息。
我吃完,放下点心,乖乖擦了手,重新垂首站好。
朱志鑫看着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安分是好事,只是……不必太过拘谨。”
我心头一颤,不敢接话。
不拘谨?
我身负满门性命,顶着别人的名字,装着不敢开口的嘴。
我如何敢不拘谨。
他没再为难我,只是拿起一旁的披风,随手丢给我。
“傍晚风凉,披上。”
我接住披风,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
我低着头,轻轻将披风裹在身上,暖意一点点裹住身体。
他看着我乖乖裹紧披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在王府里,只要你安分守己,本王保你安稳。”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却已经转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寂:
“记住自己的身份,守好分寸。”
我连忙低下头,轻轻点头。
身份。
分寸。
我日日都记着,刻在骨血里。
只是我依旧不知道。
他口中让我守好的分寸,
从来不是“王妃的本分”,
而是——
别再怕他。
别再把他,当成随时会取你性命的阎王。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礼的摆设。
而是那个,藏在伪装之下,活生生的沈清辞。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一丝暖意。
一场双向的戏,正慢慢拉开温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