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然出现的那天,黑日城在下红色的雨。
不是血,是铁锈。附近有个废弃的铁矿,风把铁锈色的尘土卷到天上,混着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红色的痕迹,像眼泪。
林一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雨声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声音。他想起梦里那个被割开脖子的人,那个人脖颈上的疤,和他自己额头上的石头,有没有什么关系。
门开了。
黑发的少年站在门口,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的,往下滴水。他的眼睛很特别,是琉璃色的,像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我迷路了,”少年说,声音有点喘,“能进来躲雨吗?”
林一弦看了他三秒。三秒里他想了三件事:这个人怎么上来的,楼下有门禁。这个人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走廊那么长,房间那么多。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随便。”
少年走进来,关上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很快积成一小滩。他站在门口没动,怕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我叫江一然,”他说,“你呢?”
“林一弦。”
“弦?好名字。”少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像琴弦,一拨就有声音。”
林一弦没接话。他看着少年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那种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像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阳光晒过的被子,或者雨后青草,或者某个下午厨房里飘来的饭香。
“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少年凑近闻了闻,鼻子动了动,像只小动物,“像……星星。”
“星星?”
“嗯,干净的,冷的,但又在发光。”
林一弦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雨还在下,红色的,打在玻璃上往下流。
少年就这么留了下来。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林一弦也没赶他。楼下的人问起来,林一弦说,新来的,住这儿。没人敢反对。
他学东西快得惊人。三天弄懂了电视电脑怎么用,一个星期学会了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是干什么的,一个月后开始帮林一弦处理城里的大小事——谁家屋顶漏了,哪条路该修了,仓库还剩多少粮食,各家各户有什么矛盾需要调解。
“你为什么总躺在这里?”某天,江一然趴在床边问。他刚处理完一桩邻里纠纷回来,脸上还带着笑,但有点累的样子。
“这里是我的锚。”
“锚?”
“没有锚,我会飘走。”林一弦指了指天花板,指了指窗户,指了指床,“这些是锚。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栋楼。它们把我固定在这里,不让我飘到别的地方去。”
江一然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针线。针是新的,线是白的,卷在小线轴上。
“这个,”他指着枕头下露出的飞鸟玩偶,“我帮你补补。”
林一弦把玩偶递给他。
江一然补得很仔细。他把破的地方对齐,用针固定,然后一针一针缝。针脚密密的,均匀得像机器缝的,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一样。补完翅膀,又补身子,最后把眼睛也重新缝了缝。原本松的那颗眼珠子被他缝紧了,不会掉下来了。
“好了,”他把玩偶递回来,笑得很开心,“和新的一样。”
林一弦接过。玩偶还是旧的,布料还是旧的,颜色还是旧的。但破了的地方都补好了,摸上去软软的,很平整。
那天晚上,黑日城没有下雨。
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小,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