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的林一弦,在病床上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那里,好久没洗过。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边框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玻璃上有雨痕,一道一道的,是去年下雨留下的印记。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白色的小药杯。她三十来岁,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轻,怕吵着他似的。
“城主,该吃药了。”
城主。黑日城的城主,住在精神病院三楼的七号病房。
林一弦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床头板是木头的,刷着白漆,但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本色。他接过药杯,看了看里面的药片。三片,两片白的,一片黄的,都很小,但很苦。
他仰头,和水吞下。苦味从舌尖漫开,漫到舌根,漫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接过护士递来的水,又喝了一口。
“又做噩梦了?”护士问。她开始整理床单,把褶皱的地方抻平。
“嗯。”
“梦见什么?”
“……火。还有鹿。”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她没再问,收走药杯和空水杯,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林一弦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他看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翅膀的位置,头的位置,尾巴的位置。有时他会想,那是怎么形成的,是哪一年漏的水,漏水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这个房间。
五岁那场车祸,他也活下来了。
但这个世界没有研究所,没有江易,没有针。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嵌在额头上,像第三只眼睛。他照过镜子,石头很小,比指甲盖还小,摸上去凉凉的,不痛不痒。
石头给了他奇怪的能力——让现实变得像梦一样软。可以把一堵墙变成纸一样薄,可以把一条路变成橡皮筋一样有弹性,可以让一个人瞬间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
十二岁,他用这种能力让追捕他的人“忘记”了他。那几个人站在巷子口,东张西望,明明看见他了,但下一秒就挠挠头,转身走了。
十五岁,能力开始暴走。他做噩梦,梦见另一个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受苦。有时是在白色的房间里被人扎针,有时是在废土上被怪物追赶,有时是在一个到处都是丝线的茧里抱着玩偶。每做一次噩梦,黑日城就下一场雨,或者刮一场风。有人说是城主心情不好,天就跟着变。
十八岁,他创造了黑日城。
不是建造,是“创造”。用意识把现实的一块地方包起来,修改里面的规则。让普通人能在这里生活,让他们“忽略”他的异常。让他们看见他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住在一栋普通的楼里,有一间普通的病房。
代价是他的时间停在了十八岁。不会再长大,不会再变老,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样子。
还有每个月必须回到这间病房,躺在这张床上,稳定这个脆弱的梦。如果太久不来,梦就会破,黑日城就会消失,所有人都会醒来,发现自己在废土上站了一夜。
床很硬,枕头很薄。枕头底下有个破掉的飞鸟玩偶,棉花漏了一半,扁扁的,像被压过很多次。
林一弦把它拿出来,看着。
玩偶很旧了,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分不清是蓝是绿还是灰。但还能看出是只鸟,有翅膀,有头,有尾巴。翅膀裂了,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疏,像小孩子第一次拿针线。
是他自己缝的。
十二岁那年,从车祸现场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