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3年11月21日,星期日。
陈帆第一次在同学家看见任天堂红白机。
他十三岁,初二。
那天下午,他本来要去学校出黑板报。走到半路,被王磊叫住。
“去我家?”王磊把自行车停下来,单脚撑地,“我爸从深圳带回来一台游戏机。”
陈帆没说话。
王磊又说:“红白机,任天堂的,电视上能打魂斗罗。”
陈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去把书包放下。”他说。
两辆自行车拐进家属院。王磊家住四号楼,新盖的,三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台21寸日立彩电——全家属院没几家有。
电视柜下面放着一个灰白色纸盒。
王磊蹲下去,把纸盒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台灰色的主机。顶上有一个盖子,翻开,卡带插槽。两个手柄用线连着,方向键是十字形的,红色的。
王磊把主机接上电视,插好卡带——8合1,黄卡,外壳上印着像素小人。他按电源键。
电视屏幕从雪花变成蓝色。
任天堂的logo跳出来。
然后是标题画面。
超级马里奥。
陈帆站在沙发后面。
王磊把手柄塞给他:“你玩。”
陈帆接过来。
手柄的塑料外壳有点凉。他握着,没有动。
屏幕上的马里奥站在第一关起点。头顶是砖块,右边是悬崖,下面是乌龟。
“按A是跳,B是跑。”王磊说。
陈帆的拇指放在A键上。
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柄还给王磊。
“你先玩。”他说。
王磊接过手柄,按了一下A。
马里奥跳起来,顶碎一块砖。
砖块消失的地方,跳出一朵蘑菇。
马里奥碰到蘑菇,变大。
陈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像素小人。
它跑,它跳,它顶砖块,它踩乌龟。
它掉进坑里,死了。
王磊按了暂停。
“你试试?”他又把手柄递过来。
陈帆摇头。
“我看你玩。”他说。
他站了两小时。
王磊从第一关打到第五关,死了十三次,通关两次。
窗外天黑了。
陈帆说:“我该回去了。”
王磊放下手柄:“明天还来吗?”
陈帆没回答。
他把书包背上,推门出去。
下楼时,他听见自己手心的汗被风吹干,凉凉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二楼传出来王磊妈妈的声音:“作业写完了吗就玩游戏机!”
王磊没回答。
陈帆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见那个像素小人一直在跳。
顶碎砖块,蘑菇变大,跳旗杆,烟花。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
按A。跳。
按B。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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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993年12月。
陈帆去过王磊家五次。
每次都是周末下午,每次都是王磊玩,他看。
他记住了每一关的隐藏砖块位置,记住了每只乌龟的运动轨迹,记住了每个坑的宽度。
王磊把手柄递给他,他摇头。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王磊问。
陈帆说:“下次吧。”
他没有说,他怕一碰,就再也忘不掉了。
1994年1月。
陈帆开始问价钱。
不是问王磊。是问游戏机店的老板。
县城新开了一家电器行,柜台里摆着几台红白机。水货,从广东那边过来的,380元。
老板说:“原装任天堂,日本货,质量好。”
陈帆隔着玻璃看那台灰色主机。
380元。
父亲月薪148元。母亲月薪112元。
他上个月数学考了81分,语文78分。
他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
“有便宜点的吗?”他问。
老板说:“有,小霸王,学习机,200多。”
陈帆没有问小霸王。
他记住的只有380元。
1994年1月25日,期末考试前两周。
他开始不吃早饭。
每天早晨,母亲给他一元钱:五毛钱买两个包子,五毛钱留着买水。他把钱塞进口袋,上学路上绕去小卖部,把五毛钱换成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
他把硬币装进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装清凉油的,空的,洗干净了,盖子还能盖紧。
他把铁盒塞进床底最里面。
1994年2月,春节前。
陈帆把铁盒从床底拖出来,倒出所有硬币。
数了三遍。
63元7角。
距离380元,还有316元3角。
他把硬币装回去,把铁盒塞回床底。
那个寒假,他没有再去王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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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94年3月。
班主任找陈帆谈话。
“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班主任说,“想什么呢?”
陈帆说:“没想什么。”
班主任看了看他的期末成绩。
语文72,数学68,英语65。
“开学才一个月,”班主任说,“再不抓紧就掉队了。”
陈帆点点头。
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
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
母亲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
“你爸知道吗?”
“还没给。”
母亲把成绩单放回茶几。
“吃饭吧。”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陈帆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门响,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又关上。
父亲没有进他房间。
第二天早上,陈帆在茶几上看到那张成绩单。
被挪过位置。
父亲看过了。
什么也没说。
1994年4月。
陈建国开始经常往学校跑。
陈帆不知道。
他是从同学嘴里听说的。
“你爸昨天来找班主任了。”王磊说,“在我妈办公室,谈了半小时。”
陈帆愣了一下。
“谈什么?”
“不知道。”王磊说,“我妈不让听。”
那天回家,陈帆站在厨房门口。
“妈。”
“嗯。”
“爸去学校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帆没有回答。
母亲继续切菜。
“老师说你成绩掉得厉害。”她说,“你爸着急。”
陈帆站在门口。
“他自己怎么不说?”他问。
母亲没有回答。
笃,笃,笃。
刀落在案板上。
1994年4月23日,星期六。
陈建国请王磊的父亲吃饭。
王磊的父亲是三车间主任,和陈建国共事十五年。他们坐在国营饭店的角落里,点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
23块钱。
陈建国没有说为什么请这顿饭。
王主任也没有问。
他们喝了两瓶啤酒,谈了三号线的设备老化,谈了下个月的技术考核,谈了厂里越来越紧的资金。
最后,王主任说:“你家小帆的事,我知道了。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多关照。”
陈建国点点头。
“谢谢王主任。”
“客气什么。”
结账时,陈建国从内兜掏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数了两遍。
找回七块钱,叠好,塞进口袋。
回到家,陈帆在写作业。
父亲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停。
陈帆听见工作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示波器的蜂鸣响起来。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问父亲,去学校做了什么。
父亲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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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994年5月的一个晚上。
陈建国喝了酒。
他平时不喝。那天车间试新设备,出了故障,他带人抢修到晚上九点。副厂长说:“老陈,辛苦了,喝一杯。”
他喝了三杯。
回到家时,陈帆还没睡。
父亲走进他的房间。
陈帆在写数学作业。他抬起头。
父亲站在门口。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是暗的。
“你想玩游戏机?”父亲问。
陈帆握着笔。
“嗯。”
沉默。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声音远了。
“考进前十。”父亲说,“给你买。”
陈帆看着他。
父亲没有看他。
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工作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示波器的蜂鸣响起来。
陈帆坐在书桌前。
那道数学题他还没做完。数字在纸上跳。
他低下头,继续写。
1994年6月27日,期末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陈帆骑车回家。
他把车停在三号楼下面,没有立刻上楼。
他从书包里抽出成绩单,看了一遍。
语文82,数学81,英语79。
全班第九名。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裤兜。
上楼。
家里没人。父亲在车间,母亲去粮站买米了。
他走到工作间门口。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到工作台前。
玻璃板下压着各种纸条:设备参数、维修记录、电话号码。
他把成绩单从玻璃板边缘塞进去,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退出来。
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父亲加班到十点。
陈帆在房间里,听见门响,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又关上。
父亲经过他房门口。
脚步停了一下。
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帆去工作间。
成绩单还在玻璃板下面。
父亲没有问。
他也没有问。
1994年7月到8月,整个暑假。
陈帆没有提游戏机的事。
父亲也没有提。
他每天去王磊家。
王磊家的红白机从8合1变成了64合1——暑假时他爸又从深圳带回来一堆卡带。
陈帆还是看着,不玩。
王磊说:“你眼睛都快钻进电视里了,还不玩?”
陈帆说:“不会。”
王磊把手柄塞给他:“学呗。”
陈帆接过手柄。
马里奥站在第一关起点。
他按了一下A。
马里奥跳起来,顶到一块砖。
他按着B跑。
马里奥跑过悬崖,踩扁一只乌龟。
他玩了三十分钟。
死十三次。
通关一次。
王磊在旁边看着。
“你不是不会,”王磊说,“你是装不会。”
陈帆把手柄放下。
“该回去了。”
他骑车回家。
1994年9月1日,开学。
工作台玻璃板下面的成绩单还在。
父亲一直没提。
有一天,陈帆去工作间找订书机,看见那张成绩单被挪到角落,压在几张设备说明书下面。
他把它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他把成绩单放进了书桌抽屉。
和那只空了的友谊火柴盒放在一起。
金琵琶的铁盒,铁皮蟋蟀的残骸,63元7角的清凉油铁盒。
还有这张没人在意的成绩单。
他关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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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994年10月。
陈帆在旧货市场看见一台红白机。
不是原装任天堂,是兼容机。外壳有点黄,电源线用胶布缠过,手柄的十字键磨秃了。
老板要价180元。
陈帆站在柜台前,摸了三遍裤兜。
他带着铁盒。
63元7角。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能便宜点吗?”他问。
老板说:“最低160。”
陈帆没有说话。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铁盒装回书包。
“下次来。”他说。
他没有说,他攒了九个月,才攒到63块。
1994年12月31日。
除夕。
陈帆把清凉油铁盒从床底拖出来。
倒出所有硬币。
数了三遍。
68元2角。
比暑假多了4元5角。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小堆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五角。
还有两张一元的纸币,皱巴巴的,被硬币压平了。
他从来没有离380元这么近过。
还差311元8角。
他算了算。
不吃早饭,一个月省9元。捡废品,一个月最多3元。帮邻居跑腿,一个月1元。
要攒23个月。
1996年,他十六岁。
他把硬币装回铁盒。
塞进床底。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光影。
1994年过去了。
他没有游戏机。
父亲没有提过。
他也没有问过。
1995年7月,他中考落榜。
差七分。
他想起1994年6月那张全班第九的成绩单。
父亲没有说“给你买”。
他也没有说“你还欠我”。
他们谁都没有提。
后来很多年,陈帆都在想:
父亲到底忘了没有?
也许没有忘。
也许只是不知道,兑现一个承诺,需要说出口。
而他也在等。
等父亲把那句话说出来。
等了一十九年。
2003年,父亲发来人生第一条短信。
“几点回”。
陈帆回:“晚”。
他没有问那台红白机。
父亲也没有解释。
但那条短信,父亲存了二十一年。
六十七条短信,他一共存了二十一年。
2003年那条,是第一条。
2024年,陈帆从北京辞职回家。
父亲把那条短信删了。
陈帆站在他身后,看着收件箱变成空白。
“爸,”他说,“1994年那个游戏机,我没忘。”
父亲没有说话。
他看着示波器的屏幕。
那道绿色的波形还在跳。
三十一年了。
“我知道。”父亲说。
他没有说“对不起”。
他没有说“我也没忘”。
他只是说:“我知道。”
陈帆站在那里。
他想起1994年6月,他把成绩单压在玻璃板下面。
他想起父亲经过他房门口时,那一下停顿。
他想起1995年电子蟋蟀,父亲说“考进前十,给你买”。
他想起2003年第一条短信,父亲打了七分钟,发了两个字。
他想起2024年这个傍晚,父亲说“我知道”。
三十一年。
他终于等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