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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机与六十三块钱·1993-1994

无声革命——1990

1993年11月21日,星期日。

陈帆第一次在同学家看见任天堂红白机。

他十三岁,初二。

那天下午,他本来要去学校出黑板报。走到半路,被王磊叫住。

“去我家?”王磊把自行车停下来,单脚撑地,“我爸从深圳带回来一台游戏机。”

陈帆没说话。

王磊又说:“红白机,任天堂的,电视上能打魂斗罗。”

陈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去把书包放下。”他说。

两辆自行车拐进家属院。王磊家住四号楼,新盖的,三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台21寸日立彩电——全家属院没几家有。

电视柜下面放着一个灰白色纸盒。

王磊蹲下去,把纸盒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台灰色的主机。顶上有一个盖子,翻开,卡带插槽。两个手柄用线连着,方向键是十字形的,红色的。

王磊把主机接上电视,插好卡带——8合1,黄卡,外壳上印着像素小人。他按电源键。

电视屏幕从雪花变成蓝色。

任天堂的logo跳出来。

然后是标题画面。

超级马里奥。

陈帆站在沙发后面。

王磊把手柄塞给他:“你玩。”

陈帆接过来。

手柄的塑料外壳有点凉。他握着,没有动。

屏幕上的马里奥站在第一关起点。头顶是砖块,右边是悬崖,下面是乌龟。

“按A是跳,B是跑。”王磊说。

陈帆的拇指放在A键上。

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柄还给王磊。

“你先玩。”他说。

王磊接过手柄,按了一下A。

马里奥跳起来,顶碎一块砖。

砖块消失的地方,跳出一朵蘑菇。

马里奥碰到蘑菇,变大。

陈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像素小人。

它跑,它跳,它顶砖块,它踩乌龟。

它掉进坑里,死了。

王磊按了暂停。

“你试试?”他又把手柄递过来。

陈帆摇头。

“我看你玩。”他说。

他站了两小时。

王磊从第一关打到第五关,死了十三次,通关两次。

窗外天黑了。

陈帆说:“我该回去了。”

王磊放下手柄:“明天还来吗?”

陈帆没回答。

他把书包背上,推门出去。

下楼时,他听见自己手心的汗被风吹干,凉凉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二楼传出来王磊妈妈的声音:“作业写完了吗就玩游戏机!”

王磊没回答。

陈帆骑车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见那个像素小人一直在跳。

顶碎砖块,蘑菇变大,跳旗杆,烟花。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

按A。跳。

按B。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1993年12月。

陈帆去过王磊家五次。

每次都是周末下午,每次都是王磊玩,他看。

他记住了每一关的隐藏砖块位置,记住了每只乌龟的运动轨迹,记住了每个坑的宽度。

王磊把手柄递给他,他摇头。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王磊问。

陈帆说:“下次吧。”

他没有说,他怕一碰,就再也忘不掉了。

1994年1月。

陈帆开始问价钱。

不是问王磊。是问游戏机店的老板。

县城新开了一家电器行,柜台里摆着几台红白机。水货,从广东那边过来的,380元。

老板说:“原装任天堂,日本货,质量好。”

陈帆隔着玻璃看那台灰色主机。

380元。

父亲月薪148元。母亲月薪112元。

他上个月数学考了81分,语文78分。

他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

“有便宜点的吗?”他问。

老板说:“有,小霸王,学习机,200多。”

陈帆没有问小霸王。

他记住的只有380元。

1994年1月25日,期末考试前两周。

他开始不吃早饭。

每天早晨,母亲给他一元钱:五毛钱买两个包子,五毛钱留着买水。他把钱塞进口袋,上学路上绕去小卖部,把五毛钱换成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

他把硬币装进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装清凉油的,空的,洗干净了,盖子还能盖紧。

他把铁盒塞进床底最里面。

1994年2月,春节前。

陈帆把铁盒从床底拖出来,倒出所有硬币。

数了三遍。

63元7角。

距离380元,还有316元3角。

他把硬币装回去,把铁盒塞回床底。

那个寒假,他没有再去王磊家。

---

1994年3月。

班主任找陈帆谈话。

“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班主任说,“想什么呢?”

陈帆说:“没想什么。”

班主任看了看他的期末成绩。

语文72,数学68,英语65。

“开学才一个月,”班主任说,“再不抓紧就掉队了。”

陈帆点点头。

放学回家,母亲在厨房。

他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

母亲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看了一会儿。

“你爸知道吗?”

“还没给。”

母亲把成绩单放回茶几。

“吃饭吧。”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陈帆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门响,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又关上。

父亲没有进他房间。

第二天早上,陈帆在茶几上看到那张成绩单。

被挪过位置。

父亲看过了。

什么也没说。

1994年4月。

陈建国开始经常往学校跑。

陈帆不知道。

他是从同学嘴里听说的。

“你爸昨天来找班主任了。”王磊说,“在我妈办公室,谈了半小时。”

陈帆愣了一下。

“谈什么?”

“不知道。”王磊说,“我妈不让听。”

那天回家,陈帆站在厨房门口。

“妈。”

“嗯。”

“爸去学校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帆没有回答。

母亲继续切菜。

“老师说你成绩掉得厉害。”她说,“你爸着急。”

陈帆站在门口。

“他自己怎么不说?”他问。

母亲没有回答。

笃,笃,笃。

刀落在案板上。

1994年4月23日,星期六。

陈建国请王磊的父亲吃饭。

王磊的父亲是三车间主任,和陈建国共事十五年。他们坐在国营饭店的角落里,点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

23块钱。

陈建国没有说为什么请这顿饭。

王主任也没有问。

他们喝了两瓶啤酒,谈了三号线的设备老化,谈了下个月的技术考核,谈了厂里越来越紧的资金。

最后,王主任说:“你家小帆的事,我知道了。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多关照。”

陈建国点点头。

“谢谢王主任。”

“客气什么。”

结账时,陈建国从内兜掏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他数了两遍。

找回七块钱,叠好,塞进口袋。

回到家,陈帆在写作业。

父亲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停。

陈帆听见工作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示波器的蜂鸣响起来。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问父亲,去学校做了什么。

父亲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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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5月的一个晚上。

陈建国喝了酒。

他平时不喝。那天车间试新设备,出了故障,他带人抢修到晚上九点。副厂长说:“老陈,辛苦了,喝一杯。”

他喝了三杯。

回到家时,陈帆还没睡。

父亲走进他的房间。

陈帆在写数学作业。他抬起头。

父亲站在门口。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是暗的。

“你想玩游戏机?”父亲问。

陈帆握着笔。

“嗯。”

沉默。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声音远了。

“考进前十。”父亲说,“给你买。”

陈帆看着他。

父亲没有看他。

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工作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示波器的蜂鸣响起来。

陈帆坐在书桌前。

那道数学题他还没做完。数字在纸上跳。

他低下头,继续写。

1994年6月27日,期末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陈帆骑车回家。

他把车停在三号楼下面,没有立刻上楼。

他从书包里抽出成绩单,看了一遍。

语文82,数学81,英语79。

全班第九名。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裤兜。

上楼。

家里没人。父亲在车间,母亲去粮站买米了。

他走到工作间门口。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到工作台前。

玻璃板下压着各种纸条:设备参数、维修记录、电话号码。

他把成绩单从玻璃板边缘塞进去,压在最上面。

然后他退出来。

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父亲加班到十点。

陈帆在房间里,听见门响,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又关上。

父亲经过他房门口。

脚步停了一下。

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帆去工作间。

成绩单还在玻璃板下面。

父亲没有问。

他也没有问。

1994年7月到8月,整个暑假。

陈帆没有提游戏机的事。

父亲也没有提。

他每天去王磊家。

王磊家的红白机从8合1变成了64合1——暑假时他爸又从深圳带回来一堆卡带。

陈帆还是看着,不玩。

王磊说:“你眼睛都快钻进电视里了,还不玩?”

陈帆说:“不会。”

王磊把手柄塞给他:“学呗。”

陈帆接过手柄。

马里奥站在第一关起点。

他按了一下A。

马里奥跳起来,顶到一块砖。

他按着B跑。

马里奥跑过悬崖,踩扁一只乌龟。

他玩了三十分钟。

死十三次。

通关一次。

王磊在旁边看着。

“你不是不会,”王磊说,“你是装不会。”

陈帆把手柄放下。

“该回去了。”

他骑车回家。

1994年9月1日,开学。

工作台玻璃板下面的成绩单还在。

父亲一直没提。

有一天,陈帆去工作间找订书机,看见那张成绩单被挪到角落,压在几张设备说明书下面。

他把它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他把成绩单放进了书桌抽屉。

和那只空了的友谊火柴盒放在一起。

金琵琶的铁盒,铁皮蟋蟀的残骸,63元7角的清凉油铁盒。

还有这张没人在意的成绩单。

他关上抽屉。

---

1994年10月。

陈帆在旧货市场看见一台红白机。

不是原装任天堂,是兼容机。外壳有点黄,电源线用胶布缠过,手柄的十字键磨秃了。

老板要价180元。

陈帆站在柜台前,摸了三遍裤兜。

他带着铁盒。

63元7角。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能便宜点吗?”他问。

老板说:“最低160。”

陈帆没有说话。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铁盒装回书包。

“下次来。”他说。

他没有说,他攒了九个月,才攒到63块。

1994年12月31日。

除夕。

陈帆把清凉油铁盒从床底拖出来。

倒出所有硬币。

数了三遍。

68元2角。

比暑假多了4元5角。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小堆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五角。

还有两张一元的纸币,皱巴巴的,被硬币压平了。

他从来没有离380元这么近过。

还差311元8角。

他算了算。

不吃早饭,一个月省9元。捡废品,一个月最多3元。帮邻居跑腿,一个月1元。

要攒23个月。

1996年,他十六岁。

他把硬币装回铁盒。

塞进床底。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跳动的光影。

1994年过去了。

他没有游戏机。

父亲没有提过。

他也没有问过。

1995年7月,他中考落榜。

差七分。

他想起1994年6月那张全班第九的成绩单。

父亲没有说“给你买”。

他也没有说“你还欠我”。

他们谁都没有提。

后来很多年,陈帆都在想:

父亲到底忘了没有?

也许没有忘。

也许只是不知道,兑现一个承诺,需要说出口。

而他也在等。

等父亲把那句话说出来。

等了一十九年。

2003年,父亲发来人生第一条短信。

“几点回”。

陈帆回:“晚”。

他没有问那台红白机。

父亲也没有解释。

但那条短信,父亲存了二十一年。

六十七条短信,他一共存了二十一年。

2003年那条,是第一条。

2024年,陈帆从北京辞职回家。

父亲把那条短信删了。

陈帆站在他身后,看着收件箱变成空白。

“爸,”他说,“1994年那个游戏机,我没忘。”

父亲没有说话。

他看着示波器的屏幕。

那道绿色的波形还在跳。

三十一年了。

“我知道。”父亲说。

他没有说“对不起”。

他没有说“我也没忘”。

他只是说:“我知道。”

陈帆站在那里。

他想起1994年6月,他把成绩单压在玻璃板下面。

他想起父亲经过他房门口时,那一下停顿。

他想起1995年电子蟋蟀,父亲说“考进前十,给你买”。

他想起2003年第一条短信,父亲打了七分钟,发了两个字。

他想起2024年这个傍晚,父亲说“我知道”。

三十一年。

他终于等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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