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的风裹着市井烟火,卷着鹭卓与陈少熙的衣角。
两人已在人间寻了一月,探踪罗盘的指针最后指向这个城镇,可却总在即将锁定时偏开。
“这破罗盘到底管不管用!”
陈少熙踹了脚路边的石子,粗粝的布衣蹭着皮肤,满是不耐
“找了一个月,连鲛珠的影子都没见着,早知道下凡前该多偷几颗仙杏,至少能壮壮胆!”
鹭卓指尖摩挲着探踪罗盘的边缘,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仙杏毕生只结两枚果实,你想多吃也没处寻啊。再说了,那可是天界贡品,你胆子倒真大,还敢当面提这茬。”
陈少熙梗着脖子哼了声,脸上不见半分悔意:“左右现在没人看着,说了也就说了。”
鹭卓望着他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暗自摇头—这炎风副将,果然如传言这般莽撞。
他压下眼底的笑意,放缓了语气安慰
“罢了,先不说这个。这罗盘确实有些不对劲,说不定是这镇子藏着什么东西,阻碍了探查。不如我们先进客栈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
他抬眼望向街尾挂着“山月小栈”牌匾的客栈,这间客栈位于最热闹的街市,但是木质招牌却透着几分不似人间的静谧。
两人刚踏入客栈,店小二便不知道从那个角落迎了上来,嗓门洪亮:“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话音刚落,柜台后传来一声:“何浩楠,我是不是教了,不要这么一惊一乍,再吓着客人。”
循声望去,是账房先生,身着青布长衫,眉眼清隽,指尖拨着算盘,珠响清脆。
他抬眼看向鹭卓二人,随即笑道:“二位看着不像本地人,是赶路还是寻亲?”
只一眼,鹭卓就觉出不对劲。
眼前这账房先生,身上绕着若有若无的清灵气,分明是只精灵,却混在人界客栈里做账房。
鹭卓心里门儿清—不少妖魔精灵避祸逃到人界,只要不搅出事端,也没人管。
“住店。”鹭卓淡淡开口,拉着陈少熙在中间桌坐下。
那小二被喊走,反倒是那账房亲自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二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神仙大多已辟谷,可陈少熙是个嘴馋的,一坐下就先翻菜单:“先来几样招牌。”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随后鹭卓抬眼,直截了当:“先生,见过一个少年吗?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
“少年?”账房先生还未开口,柜台后转出一人,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却又藏着几分沧桑,正是客栈老板蒋敦豪。
他目光扫过鹭卓,淡淡道:“我这客栈往来人多,却没见过这般少年。二位寻他,是何用意?”
陈少熙本就烦闷,一感觉他们几个人不对劲,当即炸毛:“我们寻自己人,关你什么事?你这掌柜的,难不成藏了人?”
“少熙!”鹭卓急忙拉住他,朝蒋敦豪致歉
“舍弟性子急,多有冒犯。我们一路寻来疲惫,先开两间上房,明日再寻便是。”
蒋敦豪盯着鹭卓眼底的愧疚与急切,又看了看陈少熙,嘴角微勾:“既是如此,天字一号、二号房空着,阿昊,带客官上去。”
两人跟着叫阿昊的账房先生上楼。
刚进房,陈少熙便甩开鹭卓的手:“你拦我做什么?那老板和账房都不对劲!尤其是那老板,他肯定知道鲛珠在哪,肯定有问题!”
鹭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瞥见后院里,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少年正劈柴,动作利落。
旁边是刚才那个小厮何浩楠,嘴里念念叨叨的,却不知在说什么。
鹭卓抬手将半开的窗扇缓缓合上。
“那个叫阿昊的账房先生应该是精灵。”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身旁满脸好奇的陈少熙身上,眸色沉了沉
“这里是人界地界,我们不能过多使用法力。真要起了冲突,我们讨不到便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少熙闻言皱了皱眉,攥了攥拳又松开,显然是觉得束手束脚有些憋屈:“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万一鲛珠的线索断了怎么办?”
“急不得。”鹭卓抬手按在他肩头,语气沉稳,“等入夜了,我们再悄悄去探一探,届时人静,不易被察觉。”
陈少熙虽性子莽撞,却也知晓轻重,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挨到晚饭时分,两人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是人声鼎沸。
八仙桌旁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酒香与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喧闹不已。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刚点完菜,陈少熙就被隔壁桌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准确说,是被隔壁桌坐着的少年吸引了。
鹭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骤然一震。
那少年生得眉目如画,肤色是冷玉般的白皙,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得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客栈格格不入。
而最让鹭卓心惊的,是少年腰间斜挎着的那支玉笛—笛身莹润通透,泛着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笛尾缀着一颗小巧的银铃,正是广寒玉笛。
他心中疑窦丛生。
广寒玉笛是嫦娥仙子之物,当年仙子被贬下凡,这玉笛便没了音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少年手中?
这少年究竟是谁?是仙子的后人,还是另有隐情?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唔……这红烧肉也太香了!”
不知何时上的菜,这小子又被菜吸引了视线。
鹭卓看去,只见陈少熙正埋着头大快朵颐,嘴角沾着酱汁也浑然不觉,筷子起落间,一碗米饭已见了底,活脱脱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鹭卓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心中又气又好笑。
这莽将年纪尚小,飞升时怕是还未经历过当年的纷争,自然不识得广寒玉笛的来历,更不懂此刻局面的微妙。
他只管埋头吃饭,什么疑云、什么危机,在美食面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鹭卓收回目光,看向那隔壁桌的少年。
少年正慢条斯理地用着餐,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加上油滑的账房先生,还有那个老板,这小小的客栈里,竟聚集了这么多身份可疑之人。
难道……他们都是为了鲛珠而来?
这个念头一出,鹭卓的心便沉了下去。
鲛珠关乎重大,若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等陈少熙拍着肚皮表示吃饱了,两人便起身回了房间。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打呼声和窗外的虫鸣。
鹭卓一直守在陈少熙房间里,直到三更时分,他见时机成熟,才轻轻推了推熟睡的陈少熙。
“醒醒,该出发了。”
陈少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才猛地清醒过来:“哦,对,夜探!”他麻利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动作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兴奋。
鹭卓从袖中取出罗盘,罗盘中心的指针泛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将罗盘托在手中,指尖轻轻一点,指针便开始簌簌转动,最终稳稳指向了客栈后院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
鹭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窗外的月色,小心翼翼地朝着后院走去。
夜色如墨,长廊两侧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狭长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木清香,与白日的喧嚣不同,此刻的客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