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汐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的黄昏,比任何一夜都要黑。
她生活的地方,叫做「雾隐之里」,是远离人烟的深山村落。这里的人世代隐居,不与外界往来,也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族里的人都说,他们是「隐之族」,是侍奉鬼杀队、守护世间阴阳平衡的人。
朝雾汐从小就被教导,要温和、要隐忍、要学会治愈与守护,而不是争斗。她的指尖天生带着淡淡的微光,那是血脉里自带的治愈之力;她能感知到常人看不见的气息,风的流动、草木的情绪、以及……那些不属于人间的、阴冷刺骨的存在。
父母总是叮嘱她:
“如果遇到浑身散发寒气的东西,一定要躲起来,千万不要靠近。”
“那是鬼,以人为食,以痛为乐。”
那时的朝雾汐,只当是长辈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
直到那一天,血色染红了整个黄昏。
最先出事的是村口的守卫。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宁静,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巨响、村民惊慌的哭喊、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血肉的声音。
朝雾汐正在屋中练习最简单的结界术,院子里晒着草药,微风带着草木清香。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母亲脸色惨白地冲进来,一把将她拽进身后的密室。
“汐,听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母亲的手在发抖,却依旧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娘……外面怎么了?”
朝雾汐的声音发颤,她能感觉到,一股极寒、极恶、充满杀戮的气息,正从村口一点点逼近,像潮水般淹没整个村子。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鬼。
不是眼睛看见,是灵魂在颤抖。
“是鬼……”母亲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决绝,“我们一族的血脉,对鬼有克制之力,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父亲手持一把陈旧却锋利的短刀冲进来,身上已经沾了血。他没有多说,只对母亲点了点头。
“结界我来撑,你带汐走。”
“不行,我走了,结界会破——”
“没有什么比血脉更重要。”父亲打断她,“隐之族不能绝后。”
密室的门被关上,机关扣死。朝雾汐趴在门缝上,眼睁睁看着父母转身走向屋外,背影决绝。母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密室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下去。
下一刻,强光从父母身上爆发出来。那是朝雾汐从未见过的、属于隐之族的力量——纯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像清晨的雾、像黄昏的光,在村子上空撑开一道巨大的屏障。
那是朝暮结界。
可那只鬼太强了。
阴冷的黑雾如同海啸,狠狠撞在结界上。光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父亲喷出一口血,母亲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在地面,维持着最后的屏障。
“啊——!!”
凄厉的惨叫穿透密室,朝雾汐捂住耳朵,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冲出去,想帮父母,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是个刚学会基础治愈术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
结界碎了。
光芒消散的瞬间,阴冷的笑声响起,刺耳又疯狂。房屋一座接一座倒塌,火光冲天,血腥味盖过了草木香。
父母的气息,一点点消失。
整个世界,只剩下绝望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也没有声音。鬼的气息,也渐渐淡去,像是吃饱离开。
密室的机关早已失效,朝雾汐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推开沉重的石门。
门外,是人间炼狱。
断壁残垣,火光微弱,地上到处是血迹与残缺的躯体。曾经熟悉的村民、和蔼的长辈、一起玩耍的伙伴,全都不在了。
她一步步走在废墟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爹……娘……”
她在倒塌的屋舍下,找到了父母。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身体早已冰冷,双手却依旧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守护着她。
朝雾汐跪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她伸出手,指尖微光轻轻落在父母身上,可那点微薄的治愈之力,连一丝体温都唤不回来。
人死不能复生。
鬼,却依旧活在世间。
她抱着父母渐渐冰冷的身体,在血色黄昏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清晰到刺骨的念头——
她要活下去。
她要变强。
她要亲手,阻止这一切再发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朝雾汐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村口。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林间,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少年穿着深色羽织,黑发垂落,眉眼清冷,腰间佩着一把朴素的武士刀。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像寒冬的冰,却干净得没有一丝邪气。
不是鬼。
是人类。
少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满目疮痍的村子,又落在浑身是血、独自跪坐在尸体旁的少女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朝雾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黄昏彻底沉入黑暗,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她的救赎,与她的归途,在这一夜,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