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祁瑾知道那条巷子不该走。
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路。
十一点四十,便利店的夜班刚下。店长把当天的零钱塞进他手里时,眼睛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秒——那里的抑制贴已经用足七十二小时,边缘翘起,像一片烫伤的皮肤翻卷着。
“小荼啊,”店长说,语气里有一种油腻的关切,“Omega别走夜路,你晓得吧?”
他晓得。
但他更晓得的是,如果绕大路,要多走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意味着——
他看了眼手机。荼祁愿发来一条消息:
【哥哥,药吃完了,明天买。】
发消息的时间是九点十三分。
那盒药一百二十七块,够吃五天。便利店今天发的零钱是八十五,加上口袋里剩下的零钞,够了。
够了他就不能绕路。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滴着水,地面常年潮湿,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走过无数次,用脚记住哪里有坑,哪里要避开。
走到巷子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
他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
他开始跑。
但他跑不过那个人——对方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更熟悉这条巷子的每一处拐角。
后颈被一只手攥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后悔。
后悔今天出门前,荼祁愿问他“哥哥能不能早点回来”,他说“好”。
那只手把他往后一拽,他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到空调外机的铁架,眼前黑了一瞬。
“跑什么跑?”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他认识这个声音——不,不能说认识,只是听过。校门口那群人里,总有那么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
“我看你很久了,”那人说,“每天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这条巷子。Omega,不找人陪?”
荼祁瑾没有说话。他攥紧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临期处理的饭团,两个五块钱,明天他和荼祁愿的早饭。
饭团还在。他只需要饭团还在。
那人把他翻过来,脸对着墙。他的视线被压成一条缝,只能看见墙角那丛野草,从水泥裂缝里挤出来,叶尖发黄,但还是活着。
手伸进他制服下摆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防狼喷雾。
在书包侧袋。过期两个月,二手群里五块钱收的。
但他现在够不到。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那只手触到他后腰皮肤的时候,他把身体猛地往下一缩,用后脑勺撞向那人的下巴。那人吃痛,手松了一瞬,他扑出去,书包带子被扯断,但他没停。
他听见身后有骂声,有追来的脚步,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巷口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冲出去,冲进主干道的人行道,冲过一盏还在亮着的路灯。
他回头看。
巷口空无一人。
他扶着路灯杆,弯下腰,大口喘气。手还在抖。膝盖还在抖。后颈被扯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抑制贴大概是掉了。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
饭团还在。
塑料袋被他攥得变了形,但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鸡蛋沙拉,都在。
他直起腰,继续走。
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他的书包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把断带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继续走。
进家门的时候,荼祁愿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没关,是留给他的。
他轻轻推开门,看了看妹妹的脸。荼祁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知道梦见什么。七岁,生病的第七年,从有记忆起就在吃药,打针,抽血。
他把饭团放进冰箱,把八十五块钱压在餐桌的糖罐下面,然后蹲在玄关,把那只断了的书包带子,一圈一圈缠在自己手腕上。
缠得很紧。勒出红痕。
他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后颈。抑制贴确实掉了,露出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他翻出柜子里最后一贴,贴上,压紧,按了三下。
明天得去药店。新的抑制贴,最便宜的那种,一盒六贴,四十九块。
他走进卧室,在荼祁愿床边的地板上躺下来。
妹妹的呼吸声很浅,偶尔咳嗽一下,又安静下去。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巷子的画面又浮上来。那双手,那股烟味,那个把他脸摁在墙上的力道。
他睁开眼睛。
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荼祁愿翻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在。”他说。
荼祁愿没有再说话,呼吸又平稳下去。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画面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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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这一章只有一个任务——让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没有反抗是因为聪明,不是懦弱。
他跑是因为要回去给妹妹买药,不是侥幸。
他害怕,但他没有让自己被恐惧淹没。
因为恐惧是奢侈品。
他买不起。
荼祁瑾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
妹妹需要的,和妹妹不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