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后巷的通风井坏了三年,排不出去的烟全闷在二楼卡座区。
三杯今夜特调。名字叫“廉贞”。
调酒师说这款卖得好,因为颜色漂亮——蓝柑和红石榴糖浆分层沉淀,杯底是沉郁的靛,杯口是浮艳的粉,像日落烧尽后那两三秒的天际线。
他不懂。他只是端过去。
卡座里坐着六个人。
荼祁瑾认出了其中四张脸。同班,走廊尽头那排储物柜的常驻占领者。
他没停步。
托盘落桌,杯底磕在玻璃台面。
“哎,这不是咱们班的——”
他没听清那个词。不是没听清发音,是没听清是哪一个。他们为他发明的词汇太多了,三天换一批,他记不住最新款的。
“——怎么跑这儿端盘子了?这儿还招未成年啊?”
他没回答。需要他回答的问题,通常不是真的需要答案。
荼祁瑾把用过的杯垫收进托盘。
“别走啊。”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
“听说你活儿不错。”
卡座里有人笑出声。
他没挣脱。他知道什么时候挣脱有用,什么时候没有。
那只手没放。
“多少钱一次?同学价打折不?”
荼祁瑾盯着杯中残余的蓝色液体。糖浆开始沉淀了,杯底的靛向上蔓延,把粉色的边界线蚀成一片模糊的紫。
他突然想起调酒师的话:“这款要快,三分钟内不喝,分层就散了。”
三分钟到了。
“你聋了?”
omega终于抬起眼。
他不想说话
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
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连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有人从背后揽住他的肩,带着雪松和工业酒精勾兑的古龙水味,把他从那片阴影里拖出来。
“各位,”那人声音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像在讨论今晚第二场去哪儿喝,“这是我们店的员工,上班时间不外借。”
扣在他腕间的手松了。
他没回头看是谁解的围。他弯腰,把滑落托盘边缘的一块杯垫捡起来。
“荼祁瑾。”
解围的人叫他名字。
他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忘了自己叫什么。是因为这三个音节从这个人嘴里吐出来,没有尾巴,没有变调,没有后缀任何他听惯了的、那些用来定义他的词汇。
就是他的名字。
像点名,像挂号,像第一次见面的人核对身份证件。
“后厨缺人手,你去帮一下。”
他转身。
走出卡座区的边界时,他听见背后那句压低了、但故意让他听见的评价:
“——切,原来有主了。”
他没回头。
后厨没有缺人手。他在洗碗机旁边站了十五分钟,看着传送带把沾满口红印的鸡尾酒杯送进高温蒸汽区,再送出来时洁净、透明、像从未被触碰过。
他把那枚杯垫扔进垃圾桶。
杯垫是纸浆压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印。
上面印着今夜特调的名字。
廉贞。
北斗第五星。
术数里主次桃花,也主囚狱、官非、血光之灾。
他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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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下班。
更衣室只剩他一个人。他换下那件蹭了廉价古龙水的围裙,发现肩部的布料被那只手捏出了几道细褶,抚不平。
他用指腹压了几秒。
松手,褶还在。
他没再管。
走出酒吧时,解围的那个人靠在消防通道门口抽烟,烟头明灭,照出半张没被夜吞噬的脸。
“……谢了。”
那人没应,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盖的沙盘里。
“他们下次还来。”
荼祁瑾没说话。
“你不躲?”
他想了想。
“躲哪?”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可以转身走向地铁站。
“你叫什么来着。”
不是问句,是确认。
“荼祁瑾。”
他答。
像第一次见面的人核对身份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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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是夏天最后开的花。
北斗第五星,主桃花,也主血光。
他在后厨数过,传送带送出来一只洁净的高脚杯,需要四十七秒。
那四十七秒里,没人叫他任何名字。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