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祁愿发病的时候,荼祁瑾正在给她剪指甲。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进窗户,落在荼祁愿盖的那条旧毯子上。她蜷在沙发角落,把手指伸给他,一根一根,乖得像只猫。
“哥哥,剪完可以吃橘子吗?”
“可以。”
“橘子酸吗?”
“甜。”
荼祁愿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脸色苍白,但那两道月牙是亮着的。
荼祁瑾剪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荼祁愿的笑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攥成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荼祁瑾抬头。
荼祁愿的嘴唇从淡粉变成灰白,然后是青紫。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但瞳孔在放大。
“愿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嗬”。
荼祁瑾的手比脑子快。他已经把人捞起来,抱进怀里,一手托住后颈,让她的头向后仰。这是社区医院那个老医生教他的:呼吸道痉挛的时候,这样能让她多吸进去一点空气。
“别怕,”他说,声音稳得像石头,“哥哥在。”
荼祁愿的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她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在抖。从胸腔深处抖出来,一下,一下,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
荼祁瑾把她放平,冲进卧室,抓起床头的药袋,又冲回她身边。手指哆嗦着撕开包装,把雾化器的面罩扣在她脸上。
他的手按在雾化器上,一下一下,按着那个小小的橡胶气囊。药雾喷出来,白茫茫的,盖住荼祁愿的脸。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他。
他按一下,她的睫毛眨一下。
他按一下,她眨一下。
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能懂的暗号。
十分钟后,荼祁愿的呼吸平缓下来。嘴唇从青紫变回灰白,又从灰白变回淡粉。她躺在沙发上,眼睛还看着他,睫毛湿了,不知道是药雾还是别的什么。
荼祁瑾把手从雾化器上移开。
他的手还在抖。
“哥哥,”荼祁愿的声音很小,像一片纸落在地上,“你手流血了。”
荼祁瑾低头。右手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药袋的铝箔割开一道口子,血正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没感觉。
“没事。”他把手收回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等着,哥哥换件衣服,带你去医院。”
荼祁愿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医院……要钱。”
荼祁瑾已经走进卧室,从床底下的茶叶铁盒里把钱取出来。糖罐下面的八十五,加上之前剩下的零钞,加起来一百二十三块。
不够。但能先挂上号。
他把钱揣进内袋,套上校服外套,走到沙发前,把荼祁愿抱起来。
荼祁愿很轻,七岁的小omega,三十二点六斤。
她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校服领子。
“哥哥,我重吗?”
“不重。”
“那我是不是快好了?”
荼祁瑾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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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离廉租房三站公交。
他在站台等车的时候,荼祁愿突然说:“哥哥,那边是你同学吗?”
荼祁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街角,三四个穿同款校服的人正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校服拉链敞着,领口歪着,烟雾从他们脸侧升起来,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其中一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荼祁瑾认识那张脸。
姓沈。隔壁班的。Alpha。上个月体育课,在更衣室“不小心”把他的抑制贴扯下来,说“看看劣质Omega的腺体”。
他移开目光,把荼祁愿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膀上。
“不认识。”他说。
公交车来了。
他抱着荼祁愿上车,投币,在后门旁边的位置坐下。荼祁愿趴在他腿上,脸埋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车开了一站。
有人上车。
荼祁瑾低头看着荼祁愿的发丝。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抬头。
“荼祁瑾。”
那个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带着笑。
他抬头。
姓沈的Alpha就坐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无形的范围里。另外几个人站在过道里,低着头,笑着,看戏似的。
“好巧。”姓沈的说,“这你妹妹?”
荼祁瑾没有说话。
他把荼祁愿往怀里收了收,另一只手攥紧座位边缘的金属扶手。
“我看看。”姓沈的伸手,想拨开荼祁愿盖在脸上的头发。
荼祁瑾的手攥得更紧。骨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金属扶手捏断。
“别碰她。”
三个字。没有颤音。
姓沈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笑起来。
“哟,生气了?”他把手收回去,转头看向那几个站着的,“你们看到没,他刚才那个眼神,像要咬人似的。”
那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有人回头看,又迅速移开目光。
荼祁瑾没有笑。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在荼祁愿耳边说:
“闭上眼,别听。”
荼祁愿的眼睫毛颤了颤,闭上了。
“说真的,”姓沈的把声音压低了,凑近他耳边,“你刚才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我就在想——这Omega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个小的。”
荼祁瑾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俩,”姓沈的说,“一个劣质,一个病秧子,挺配。”
那几个人又笑起来。
公交车停了一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姓沈的没动。
“对了,”他说,“我听说你周末还在便利店打工?那点钱够买药吗?”
荼祁瑾没有说话。
“不够吧。”姓沈的点点头,像在自言自语,“看你妹妹那个脸色,估计连下周都——”
荼祁瑾站起来。
动作太快,姓沈的没反应过来。他抱着荼祁愿,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座位上那个Alpha。
车厢里安静下来。
“让开。”他说。
姓沈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开?凭什么?”
荼祁瑾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妹妹喘不过气,”他说,“她需要下车透气。”
姓沈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荼祁瑾从他身边挤过去,抱着荼祁愿往后门走。那几个站着的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车门打开。
荼祁瑾下车,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在喊:“怂货!跑什么跑!”
他没有跑。
他抱着荼祁愿,一步一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荼祁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哥哥,他们是坏人吗?”
荼祁瑾低头看她。
荼祁愿的脸还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看着他。
“是。”他说。
荼祁愿想了想,又问:“那你会打他们吗?”
荼祁瑾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条巷子,那双手,那个把他脸摁在墙上的力道。
“会。”他说。
荼祁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打?”
荼祁瑾抬起头,看着前方。医院的红十字招牌就在街角,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等你好起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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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姓沈的Alpha在公交车上把他围住时,荼祁瑾只做了两件事:
护住怀里的荼祁愿,和记住那几张脸。
他没动手。因为他怀里有人。
但他回答妹妹“你会打他们吗”时,说了“会”。
这个字不是威胁。
是预订。
等荼祁愿好起来,等他不需要再把每一分钱都换成药——
他会去兑现。
忍,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怀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