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逢君”这个名字,无念只让范闲叫过那一次。
次日晨起,她依然是庆帝手中那把无名无姓的刀。
只是刀刃朝向自己的时候,比从前更小心了些。
正月里京都无事。朝堂上那些新旧交替的暗流照旧在冰面下涌动,太子与二皇子的角力从明面转入更深的阴影。庆帝接连罢朝三日,对外称病,实则去了城外的别院。
无念知道他是去做什么。
每年的正月十一,庆帝都会独自前往城外那间无名道观,在某个紧闭的殿门前静坐半日。没有人知道那殿中供奉的是谁,只知道陛下从不许任何人跟随。
——除了元年那一次,她刚刚被收入宫中不久,庆帝不知为何带上了她。
七岁的女孩跪在殿外廊下,从门缝里望见殿内只有一方无字牌位,案上供着一束早已干枯的槐花。
她没有问那是谁。
她不需要问。
正月十六,范闲入宫觐见。
无念没有刻意去等,却在出御书房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他。
这当然是假的。
她在角门外的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揣着手炉,望着院中那株覆雪的梅树,把自己站成一尊赏景的冰雕。
范闲从御书房出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逢君?”
他压低声音,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滑过,带着某种隐秘的、近乎僭越的亲昵。
无念转过身。
“提司大人。”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
范闲看着她,没有戳穿。
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株梅树。
“今日风大,”他说,“怎么不进去等?”
无念没有否认自己在等。
“……里面太闷。”
范闲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澹州来的,”他说,“五竹叔托人带的。”
无念接过。
锦囊里是一小束压平的槐花,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存放了许多年的旧物。
“他说,”范闲顿了顿,“这是你母亲那年走之前落下的。”
无念攥紧锦囊。
“她当时在院子里晒槐花,”范闲的声音很轻,“五竹叔站在廊下看着她。她晒了一半,忽然说要去办一件事,匆匆走了。”
“那些槐花在院子里晾了三日,夜里落了露水,颜色就败了。”
“五竹叔收起来,存了三十七年。”
无念没有说话。
手炉里的炭火渐渐凉下去,她的指尖却开始发烫。
三十七年。
比她在两个世界活过的年头加起来还长。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为什么要给我?”
范闲看着她。
“他说,”他的声音更轻,“你一直在找。”
无念垂下眼睛。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将那束槐花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是她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二月初,京都出了一件事。
监察院一处主办言冰云自北齐归京,带回的消息震惊朝野——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死于内乱,北齐太后临朝,幼帝如傀儡。
更隐秘的传言在京都暗巷里流传:言冰云此行的真正任务并非刺探军情,而是与北齐某位权贵达成了一项秘密交易。交易的内容无人知晓,只知道言冰云归京当夜便被召入宫中,与庆帝密谈至四更。
无念从侯公公处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灯下擦拭一柄短刃。
那柄刃是她七岁入宫那年庆帝赐下的,吹发可断,削铁如泥。七年过去,刃身依然光洁如新,只有刀柄被磨得温润,留下经年累月的痕迹。
“姑娘,”侯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说,言公子此番归来,有些旧事……恐怕要翻出来了。”
无念没有抬头。
“哪些旧事?”
侯公公沉默片刻。
“当年太后的事。”
刀刃在灯下映出一道冷光。
无念终于停下手。
太后。
这个称谓在宫中已是禁忌。庆帝生母早逝,如今的太后是先帝继后,与庆帝并无血缘。三十七年前,先帝驾崩,太后以“国有长君”为由力主立先帝幼弟为帝,险些将还是皇子的庆帝逼入绝境。
后来庆帝登基,太后便“病”了。
这一病就是三十七年。
没有人敢问太后究竟得了什么病,就像没有人敢问那间无名道观里供奉的是谁。
无念将短刃收入鞘中。
“言冰云,”她说,“他在北齐查到了什么?”
侯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当年太后曾与北齐暗通款曲,书信往来。那些信本该在三十七年前就被焚毁,但……”
“但有一封落到了北齐人手中。”
无念替他说完。
侯公公垂首不语。
无念望着案上那盏孤灯,火苗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摇曳,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蝶。
她忽然明白庆帝为何如此看重言冰云此行。
那不是军情,不是两国之争。
是三十七年前那场宫变的余烬,终于烧到了今天。
三月三,上巳节。
无念应范闲之约出宫,却未去城南茶肆。他在信笺上写了一个陌生的地址——城南甜水巷,一间不挂招牌的老旧医馆。
她到的时候,医馆里只有一个打盹的老者,满架的药屉散发着陈年的苦香。范闲坐在临窗的木案旁,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册页。
“这是什么?”无念在他对面坐下。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卷册页轻轻推过来。
无念低头看去。
是账册。
某年某月某日,购槐花蜜三斤。某年某月某日,购荆钗一支。某年某月某日,为邻家小儿代付诊金,计银二钱。
字迹清隽,“人”字的一撇拖得很长。
她认得这笔迹。
“这间医馆,”范闲说,“当年是你母亲常来的地方。她替人写书信、誊账册,换几钱银两,再去隔壁买一壶茶。”
他顿了顿。
“隔壁那间茶肆,就是如今我们每月去的那间。”
无念没有说话。
她低头一页一页翻着那卷账册,指尖抚过褪色的墨迹。
她想起那间茶肆。想起临窗的位置,想起窗外的老槐树,想起老板娘每次见她来都会默默摆上那套她惯用的茶具。
原来那不是偶然。
是三十七年前有人在这里坐过,留下了一缕微弱如游丝的气息。
而她顺着这缕气息,一步一步走回了母亲曾经站立的地方。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问。
范闲看着她。
“因为言冰云回来了。”他说,“有些事……恐怕很快就会有变化。”
他顿了顿。
“我怕来不及。”
无念抬起眼。
窗外有孩童嬉笑跑过,惊起檐下的燕子。日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道斜长的亮痕,和去年在旧货行阁楼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问:你在怕什么?
怕来不及告诉我这些旧事?
还是怕来不及……
她收回思绪。
“言冰云查到了太后与北齐私通的信件,”她说,“陛下要用此事废后。”
范闲没有否认。
“那是一封怎样的信?”她问。
“密约。”范闲的声音很低,“太后在信中向北齐许诺,若北齐出兵牵制庆帝兵力,她便扶持幼帝登基,割让边境三城作为酬谢。”
无念沉默。
这是叛国。
庆帝隐忍三十七年,等的恐怕就是这一天。
“但是,”范闲说,“那封信还有下半截。”
他看着她。
“下半截里,太后提到了一件事。”
“她问北齐,当年叶家灭门时流落北齐的那批兵械,如今何在。”
无念的手指停在某一页账册上。
叶家。
庆国曾经的四顾剑、五竹、叶流云……以及叶轻眉。
叶家覆灭那年,正是庆帝登基前夜。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庆帝清洗异己的手段。
但若是太后与北齐早有勾结……
“陛下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范闲说,“言冰云只呈上了上半截信。”
他顿了顿。
“下半截……他私下给了我。”
无念看着他。
日光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照亮他眼底那一抹她读不懂的幽深。
“你想做什么?”她问。
范闲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卷账册轻轻合上,推到她手边。
“这间医馆,”他说,“老板娘说,可以留给你。”
“以后你若想出宫,随时可以来这里。”
无念垂眸。
那卷账册静静躺在案上,褪色的封皮记录着一个早已消逝的女子琐碎的日常。
三斤槐花蜜。
一支荆钗。
二钱银子的诊金。
那是叶轻眉在京都留下的最后一串足迹。
她收下了。
三月十七,太后薨了。
对外说是久病不治,寿终正寝。无念站在妃嫔队列的末尾,看着那具漆金棺椁被抬出慈宁宫,满宫素缟如雪。
她看见庆帝亲自扶棺,神情哀戚。
她也看见他眼底没有一滴泪。
太后出殡那夜,无念被侯公公传入御书房。
庆帝负手站在窗前,背影在烛火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那封信的下半截,”他开口,没有回头,“在范闲手中。”
无念跪下。
她没有辩解自己不知情。庆帝不需要谎言。
“臣女有罪。”
庆帝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你在他身边待了一年,”庆帝说,“该查的都查清了。”
无念的脊背微微僵硬。
“他信任你。”庆帝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深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这是你最大的用处。”
无念叩首。
“臣女明白。”
她当然明白。
庆帝要的不是她的忠诚。他从不相信忠诚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要的是她的位置——范闲身边最近的位置。
然后用这个位置,在最恰当的时机,刺出最致命的一刀。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这一年来,她几乎忘了。
“去吧。”庆帝重新望向窗外,“他今夜在范府。”
无念起身,退至门边。
“陛下。”
庆帝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那本是她想问三十七年前那个女人的。
——“您后悔过吗?”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
后悔没有用。
四月,京都落了一场反常的春雨。
无念奉旨离京,去沧州处置一桩私盐案的尾巴。任务不难,只是路途遥远,往返需半月。
临行前夜,她去了城南茶肆。
范闲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明前,窗外槐树枝叶渐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要去多久?”他问。
“半月。”
他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做什么。
无念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茶。
茶是温的,不烫手。
“范闲。”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无念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没有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有一天我们可能会站在对面。”
沉默。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
“想过。”范闲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从第一次见你,就想过了。”
无念攥紧了茶盏。
“那你还……”
“还什么?”
她没有说完。
他替她说了。
“还来找你,还陪你喝茶,还给你取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逢君。”
她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了然。
“你怕的不是站在我对面,”他说,“你怕的是站在我对面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念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想起很多年前御书房外的雪,想起那盏一饮而尽的冷茶,想起七年来每一次从梦中惊醒时枕边那片冰凉的湿痕。
她想起昨夜庆帝的话。
她想起自己叩首时冰凉的金砖。
她想起这七年她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在多少深夜独自擦拭那柄庆帝赐下的短刃。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她是庆帝的刀。
她是范家被遗忘的女儿。
她是穿越者,是命运的囚徒,是看过剧本却改写不了任何一页的读者。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范闲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攥紧茶盏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暖。
“没关系。”他说。
“不知道也没关系。”
无念垂下眼睛。
她没有抽回手。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晨,无念策马出南门。
她依然没有回头。
但她记得身后那道目送她的目光,在晨雾中一直亮着。
像澹州的海。
五月,京都出事了。
无念在归京途中接到密报:二皇子谋反。
准确地说,是“谋反未遂”。
太子党以二皇子私调驻军为名发动弹劾,一夜之间,二皇子门下的七名官员被锁拿下狱。二皇子被软禁在府中,庆帝三下诏书斥其“悖逆”,言辞之严厉,朝野震动。
无念策马狂奔三日,在第四日暮色四合时抵达京都南门。
城门已落锁。
她亮出宫牌,守城校尉不敢阻拦,却在她策马入城时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范提司昨夜被召入宫,至今未归。”
无念勒住缰绳。
“……在何处?”
“不知。”
她调转马头,向皇城疾驰而去。
她没有去御书房。
她去了那间城南茶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鼓起。
范闲转过身。
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很累。眼下青痕比从前更深,官服也有整夜未换的褶皱。
但他在笑。
“你回来了。”他说。
无念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如何出来的?”
“言冰云替我作保。”他的声音很轻,“陛下信他,不信我。”
无念沉默。
她当然知道庆帝为何不信他。
——因为范闲手里握着那封下半截信,却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她问。
范闲看着她。
“因为那封信一旦呈上去,太后会被废为庶人,叶家旧事会被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
“你会被灭口。”
无念怔住。
“你知道的,”他说,“叶家旧部这些年被清洗了多少人。你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知道陛下为何容你在宫中活到现在。”
“不是因为你的忠诚。”
“是因为你还有用。”
夜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若那封信呈上去,”范闲的声音很轻,“陛下会顺藤摸瓜查到你母亲在北齐的人脉。那些人三十七年前帮过她逃亡,三十七年后……”
他没有说下去。
无念替他说完。
“三十七年后,他们帮过我查那些旧档。”
范闲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
他隐瞒那半封信,不是因为他想保太后,不是因为他要替叶轻眉翻案。
是因为她。
“你疯了。”她说。
范闲没有否认。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陛下迟早会查出来。”
“知道。”
“你知不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他打断她,“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说着玩的。”
他看着她。
“逢君。何幸相逢。”
“这世上我只想相逢一个人。”
无念没有说话。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走了一整个春天的余温。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范闲,你会死。”
“也许。”他说。
“我也会死。”
“也许。”
她看着他。
“那你还——”
“逢君。”
他唤她的名字,像在唤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活着不是为了不死。”
她怔住。
“活着是为了遇见想遇见的人,”他说,“做想做的事,走想走的路。”
“如果为了活着而活着,”他笑了笑,“那和在澹州海边那块礁石上晒一辈子的太阳,有什么区别?”
无念沉默。
她想起原著里的范闲。
他本可以在澹州过一辈子安稳日子,有父亲庇护,有五竹陪伴,不必卷入京都的血雨腥风。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好奇自己的身世,不是想要权势财富。
是因为他想知道,母亲用命换他来这人间,究竟是为什么。
她一直不懂。
此刻她站在槐树下,听着他平静地说“活着是为了遇见想遇见的人”,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更怕没有真正活过。
“……傻。”她说。
范闲笑了一下。
“嗯,傻。”
她看着他。
忽然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范闲第一次看见她笑。
月色很淡,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头,像许多年前澹州海边那些细白的槐花瓣。
他忽然觉得,走了这么远的路,值得。
那夜之后,许多事都变了。
二皇子谋反案以“查无实据”草草收场,七名被下狱的官员官复原职,软禁二皇子的禁令也在三日后解除。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是真相,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政治妥协。
太子党没有穷追猛打,二皇子也没有继续喊冤。
他们都默契地收手,像两柄同时收回鞘中的刀。
无念知道为什么。
因为范闲。
——准确地说,是范闲手中那半封信。
庆帝没有逼他交出,他也没有主动呈上。
那封信像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无形之刃,沉默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无人敢先动。
六月,京都入了暑。
范闲染了时疾,范府报了三日病假。
无念在第四日夜,悄然出宫。
她没有带侍女,没有知会侯公公,只在偏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从东侧那扇小角门出了皇城。
范闲的卧房在后院,窗前一株合欢树正开着满树绒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无念站在树下,没有立刻进去。
她隔着窗纸望见那一点晕黄的烛火,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轻咳。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追剧的那个深夜。
屏幕里的范闲躺在澹州的病榻上,费介隔着帘子给他诊脉,五竹沉默地站在廊下。
弹幕刷过一行字:心疼。
她当时想,有什么好心疼的,不过是个虚构人物。
此刻她站在合欢树下,听着那几声轻咳,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
原来心疼是真的。
原来虚构人物的生死,可以在某个瞬间变成真实的、血肉相连的疼痛。
她推开房门。
范闲半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卷文书,见她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
“不请自来。”无念关上门,“是来探病。”
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宫中御制的清瘟丹。”
范闲接过,没有问她如何拿到御用之物。
他倒出一粒服下,将瓷瓶收入枕边。
“谢谢你来看我。”他说。
无念垂着眼睛。
“……不是专程来的。”
“嗯。”
“只是路过。”
“嗯。”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不追问。
合欢花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扉飘进来,淡淡的,有些甜。
很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