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七岁那年的冬天,庆国下了很大一场雪。
她跪在御书房外的廊下,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太监进进出出,靴子踩过积雪,溅起的雪沫落在她鸦青色的氅衣上,像坟头的纸灰。
她是被范建送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范建发现她深夜在书房翻阅澹州来的信笺,次日便将她送入宫中,美其名曰“伴驾习礼”。无念对此没有任何辩驳。她安静地跪在雪里,垂着眼睛,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庆帝召见她是在两个时辰之后。
殿内燃着地龙,暖意如潮水般涌来,冻僵的指尖开始发痒、发痛。无念没有去揉,只是按照教导的礼节行完大礼,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庆帝在看折子。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个帝王已经忘了殿中还有一个人在跪着,久到她能从余光里数清龙袍下摆绣了几条五爪金龙。
然后庆帝开口了。
“范建说,你在查澹州的事。”
不是问句。
无念没有抬头,声音平稳:“是。”
“查到了什么?”
“澹州有个私生子。”她顿了顿,“是父亲的儿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庆帝放下朱笔。
“你知道他是谁?”
无念终于抬起头。十岁孩童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侍立在侧的侯公公指尖微微蜷缩。她没有直视帝王,只是望着他龙袍下摆的金龙,说:
“他是范闲。”
“我的兄长。”
庆帝没有说话。
漫长的寂静里,无念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地跳动。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根极细的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她没有退路——从她睁眼发现自己变成范建襁褓中的双胞胎女婴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你倒是不怕。”庆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女怕。”无念说,“但怕没有用。”
庆帝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她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尚未开刃、却已淬过火的匕首。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吞没。但无念听见了。
“从今日起,”庆帝重新拿起朱笔,“你叫无念。”
“宫中会有人教你。该学什么,会有人告诉你。”
“谢陛下。”
无念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她不需要问。走出御书房时,雪还在下。侯公公亲自送她至廊下,低声说:“姑娘慢走。”
无念微微颔首,踏进风雪。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不再是范家那个沉默寡言、几乎被人遗忘的次女。
她是庆帝的刀。
只是这把刀,在淬火之前,就已经知道持刀人的咽喉在何处。
此后七年,无念活得像一缕影子。
宫中有人教她识毒、用毒,教她从一个人的步态看出他昨夜是否安眠,教她从茶盏残留的唇印推断饮茶人的年岁与籍贯。她学得很快。快到她那位神秘的老师——一个永远戴着面纱的老妇人——在某日授课结束时,忽然说:
“你心中有事。”
无念正在收拾案上的瓶罐,手指没有停顿:“每个人都有事。”
“旁人心中有事,是放不下。”老妇人看着她,“你心中有事,是放不下还要装作放下了。”
无念没有回答。
老妇人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将那盏冷茶推过来,说:“茶凉了就不要喝了。伤身。”
无念看着那盏茶。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世界的语文课上,老师讲到《雷雨》,说周朴园逼蘩漪喝药那场戏,是权力最赤裸的展示。当时她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秋日的阳光落在笔记本上,她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
现在她懂了。
权力从不要求你心悦诚服。它只要求你喝下去。
她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的手很稳。”她说。
“冷茶而已。”无念放下茶盏,“不会死的。”
她没有说的是——
她早就死过一次了。
穿越前那个深夜,宿舍熄了灯,室友的呼吸声绵长均匀。她缩在被窝里,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一口气追到了《庆余年》第二季的结局。
范闲站在检察院碑前,眼含泪光发了狠劲的擦拭着石碑。
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
明明可以躲在澹州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偏偏要入京,偏偏要蹚这趟浑水。她不懂那种“既然来了就要做点什么”的执念,就像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虚构角色的生死彻夜难眠。
然后她就来了。
睁开眼睛,是一张陌生的、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
“是个姑娘,”那女人低声说,“双生,先出来的是哥儿,这是妹妹……”
她被裹进柔软的棉布,听见另一个婴孩微弱的啼哭。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范闲。
不是明白他为什么要入京。
而是明白——
当你被抛进这个故事,你就已经身在局中。没有旁观者,没有观众席。你哭,你笑,你活,你死,都是真的。
范闲入京那年,无念十四岁。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从澹州来的队伍缓缓行过朱雀大街。隔着重重人海与飞扬的尘土,她看见马背上那个青年侧过脸,望向路旁的一株老槐树。
那神情太熟悉了。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早已知道什么也找不到。
无念收回视线。
“姑娘,”身后有人低声禀报,“侯公公传话,陛下明日要在宫中设家宴,范家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知道了。”
庆帝还是按耐不住想要见自己儿子的心,她想。也是,谁能想到今天这宴是为这个不起眼的澹泊公私生子办的呢
她转身走下城楼,裙摆掠过积了薄尘的石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大学宿舍里那个熬夜追剧的女孩,屏幕里范闲在澹州的海边练剑,剑锋破开晨雾,惊起一滩鸥鹭。
她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原来她也会为别人流泪。
只是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了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世界,还是为了这个即将在庆国风雪中越陷越深的、陌生的兄长。
家宴设在太后宫中。
无念到得不早不晚。殿中已来了许多人——太子与二皇子分坐两侧,看似亲近实则暗流涌动;几位郡主与宗室女眷凑在一处品评新进的香料;李云睿尚未露面,但她惯用的那盏茶已经摆在席间,青瓷映着烛火,像一汪未冻的春水。
无念选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襦裙,乌发只簪了一根玉簪。容貌被刻意遮掩过,眉画得淡了些,唇色也压得暗沉。
七年宫中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记住你的脸。
但她还是被注意到了。
“这位姑娘眼生得很。”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
无念没有立刻回头。
她垂眼望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数了三息,才侧过脸去。
范闲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御赐的绯色官服,年轻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过于明亮——不是那种被权力与城府浸泡过的明亮,而是像澹州的海、澹州的风、澹州无遮无拦的日光。
无念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细节。
范建曾对范闲说,你的眼睛像你母亲。
此刻她看着这双眼睛,心想:原来这就是叶轻眉。
“臣女范氏,”她垂眸,“见过范大人。”
范闲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会在宫中遇见范家的人。更没有想到,这个自称“范氏”的少女用如此疏离的语气称呼他——“范大人”,不是“兄长”,不是“哥哥”,是朝堂上素不相识的同僚也可以用的、最客气也最冷漠的称呼。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目,忽然想起离澹州前夜,范建在书房独坐至深夜。他推门进去送茶,看见养父手中握着一块旧帕子,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父亲?”
范建将帕子收起,没有解释。
此刻范闲忽然明白了。
“你……”他顿了顿,改了称呼,“妹妹这些年,可好?”
无念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的脸。比屏幕上更年轻,眉目间尚未刻下日后那些风霜与疲倦。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生疏却真诚的关切。
她应该客套。应该说“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应该像过去七年面对所有人那样,用最得体的言辞筑起最坚固的城墙。
但她开口时,说出的却是:
“澹州的海,好看吗?”
范闲怔住。
“我没有见过海。”无念说,“澹州来信,偶尔会提到。说海边有黑色的礁石,退潮时可以捡到透明的贝壳。说风里都是盐的味道,衣服晾在院子里,半天就会发硬。”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简短的对话。
范闲看着她。月白衣裙的少女端坐如仪,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但他忽然觉得,她问的不是海。
她问的是——
那个她本该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很好看。”范闲说。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被殿内的丝竹声淹没。
“但冬天很冷。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无念垂下眼睛。
“多谢范大人。”
她没有再说话。
范闲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她身侧的空位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陪她安静地喝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不远处,庆帝的目光掠过这一幕,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宴散时已近亥正。
无念沿着宫道往外走,侯公公亲自掌灯在前引路。走到半途,他忽然放缓脚步。
“姑娘,”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范公子是个聪明人。”
无念没有应声。
“但聪明人容易想太多。”侯公公继续说,“想太多了,就容易走弯路。”
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担心,”侯公公的语气愈发轻缓,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范公子初入京都,若无人提点,恐怕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无念停下脚步。
“侯公公。”
“老奴在。”
“陛下想让臣女做什么?”
侯公公抬起头,那张常年恭顺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说,姑娘是聪明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无念已经听懂了。
庆帝要她做范闲的影子。监视他、引导他、必要时控制他。兄妹之名是最好的掩护,谁也不会怀疑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会对自己的兄长不利。
她应该应下。
这是七年来庆帝第一次明确交付与她相关的任务。办好了,她在宫中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办砸了……
她不会办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范闲的弱点。她知道他会在何时心软,会在何处跌倒,会被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动摇。
她看过剧本。
“臣女领旨。”她说。
侯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提灯前行。
无念跟在后面,踏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攀上手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她听见“监视范闲”这四个字时,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异样是什么。
那不是恐惧。
也不是抗拒。
是——
她等了七年。
终于等到与他有关的这一天。
她与范闲的第二次见面,是在鉴察院门口。
那日她奉旨去取一份卷宗,走出院门时,看见范闲站在石狮子旁边,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月白常服在日光下显得过分素净。来来往往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他,远远拱手致意;更多的人只是匆匆一瞥,将他当作哪个衙门里不起眼的小吏。
无念站在阶上,没有出声。
她看见范闲伸出手,指尖悬空描摹匾额上的字。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旧梦。
“提司大人。”她开口。
范闲转过头,愣了一下才认出她。
“妹妹?”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依然带着几分生涩,“你怎么在这里?”
无念没有回答。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块匾额。
“这四个字,”她说,“是叶流云写的。”
范闲看着她。
“叶家当年的老仆说,叶流云写完后在院中站了一夜。第二天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喜欢。”
“那个人”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滑过,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
范闲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他说。不是疑问。
无念没有否认。
“我查过。”她说,“能查到的都查了。不多。”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你想听吗?”
范闲看着她。日光下这张脸太过年轻,眉眼间有他熟悉的轮廓——那是他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属于范建的养子与范建的亲生女儿之间微妙的相似。
“想。”他说。
无念于是开始说。
说她查到叶轻眉初到京都时住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春天会开出极白极密的花。
说她曾经在城南开过一间小小的书局,专卖些杂书异闻,生意清淡,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说她的字迹清隽,落笔时习惯将“人”字的一撇拖得很长,像远行的人回望故乡。
范闲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问“你怎么查到这些”,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渡口。
“……还有一件事。”无念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当年她在澹州留下一个孩子。她把一枚铜钱放在襁褓里,那枚铜钱是开国时铸的第一批,背面刻着一个‘轻’字。”
范闲的手微微握紧。
“那枚铜钱,”无念说,“现在应该在范建手中。”
她没有说的是——
她查了七年,才查到这一步。
不是为了讨好庆帝,不是为了在宫中有更多筹码。
只是想知道,那个生下她与范闲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多谢。”范闲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无念垂下眼睛。
“不必。”
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范闲。”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无念没有回头。
“那间书局后来关了。”她说,“叶……那个人走之前,把剩下的书都送给了隔壁卖糖粥的老妇人。老妇人不识字,拿回去引火用了。”
“只有一本留了下来。城南旧货行的张掌柜年轻时在书局帮过工,偷偷藏了一本,压在箱底四十年。”
“书名叫《海国纪事》,扉页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她停顿了一下。
“‘愿来生不入宫阙,不见帝王。’”
日光落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将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范闲看着那道剪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
他想起澹州的海。
想起养父书房里那块旧帕子。
想起母亲留在襁褓中那枚刻着“轻”字的铜钱。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找她的踪迹。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他找得更久、更深、更沉默。
“那本书,”他说,“还在吗?”
无念终于回过头。
“在。”她说,“我带你去。”
那一日,他们在城南旧货行的阁楼上找到那本泛黄的《海国纪事》。
扉页上的字迹确实清隽,“人”字的一撇拖得很长,像远行的人回望故乡。
范闲将书贴在胸前,许久没有说话。
无念站在阁楼窗边,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春天还没来,枝头光秃秃的,在灰蓝的天幕上刻出细密的裂纹。
她忽然想——
如果当年叶轻眉没有入京,没有遇见庆帝,没有那些后来发生的事。
她此刻应该在哪里?
也许是在澹州的海边,与范闲一起长大。兄妹二人每日在海风中练剑,退潮时去礁石间捡透明的贝壳,衣衫晾在院子里,半天就会发硬。
她从未见过海。
但她在宫中的七年,无数次梦见那样的日子。
那是她永远回不去的、从未抵达过的故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