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玄念雨是被渴醒的。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流云纹的明黄色帐顶,和悬在帐边的银钩,晃得她有些发懵。
这不是魔域的摘星阁。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色里衣,领口绣着小小的星纹——和娘亲教她绣的那个很像。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玄念雨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男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墨发用玉簪束起,玄色的神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圣气息。是他,那个娘亲故事里的人,那个让娘亲在无数个雨夜偷偷掉眼泪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娘亲说过的神界星河,可她总觉得那眼底藏着些什么,沉沉的,看不透。
她不喜欢他。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魔域石缝里的野草,固执地扎了根。因为娘亲为他伤心过,这点就够了。
白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这孩子醒了倒安静,不像白严那般咋咋呼呼,只是那双眼睛,清澈里带着点警惕,像极了当年刚到碎玉轩的玄若,浑身带刺,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玄若……人呢?”
提到娘亲,玄念雨的眼神亮了亮,小脸上露出点骄傲:“娘亲要去干一件大事,让我先来找你了。”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绝口不提离别的眼泪,也不提魔域的风雨。
白羽的心沉了沉。
果然。
连托词都这么敷衍,说到底,还是不打算露面。是觉得把孩子丢给他,就算了结了所有牵扯吗?他望着眼前这张酷似玄若的小脸,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微哑地追问了一句:“她……还会回来吗?”
玄念雨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娘亲答应过我的,等她做完大事,就会回来接我!”娘亲从不说谎,这点她坚信不疑。
白羽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忽然就说不出话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眶悄悄红了。
多像啊。
连这股执拗的劲儿都像。当年玄若也总这样,嘴上说着“才不稀罕”,却会在他受伤时,别扭地递上伤药;说着“神魔殊途”,却会在他被兄长刁难时,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额头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半明半暗,泛着淡淡的金银双色光晕——是神魔混血的专属印记,在神界,这是禁忌般的存在。
他本可以杀了这孩子的。
神宫的法典里写得清清楚楚,神魔混血,当诛。更何况,这是玄若的孩子,是那个弃他而去的女人留下的“证据”。杀了她,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彻底忘了那个叫玄若的魔族质子。
可他下不了手。
指尖悬在半空,离那小小的额头只有寸许,却迟迟落不下去。万一呢?万一留着这孩子,玄若真的会回来呢?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
他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得像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
“若你再不回来……这孩子,怕是难逃一死。”
或许,你也并不在意吧。
玄念雨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情绪忽然变得很低落,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她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这个父君,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