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左转,出手反击来自妹妹的问侯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高墙的檐角滑走，将这方小小的院落彻底抛入昏暗与孤寂。楚暮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与淡淡尘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摆扫过石阶的悉索声，还有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闷响。

她反手合上门，将府里隐约的丝竹与笑语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这院里清冷到发硬的空气。掌心被袖中那叠薄薄的纸硌得生疼——是祖母留下的，城外两处偏僻田庄的地契，还有这院落本身的房契。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未来唯一的依凭。钱。这个字眼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锋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楚暮没有钱，这冰冷的院子永远暖不起来；没有钱，所谓的“以后”只是一句空谈。第一步，必须先赚钱。（心声）

她不再耽搁，快步走进内室。出来时，已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男子长衫，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脖颈。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疏淡，虽无男子的硬朗，却也掩去了几分闺阁柔气。

她将地契房契仔细贴身藏好。

楚暮秋禾,我们走

秋禾小姐,去哪儿

楚暮赚钱

推开院角一扇隐蔽的侧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京都的夜晚，自有另一番热闹。楚暮避开了勋贵云集、灯火彻夜不熄的东市，转而向西。西市大街上，铺面挨挤，旗招相连，虽已入夜，许多食肆、货栈依旧开门迎客，灯笼的光晕连成一条流淌的河，空气里浮动着食物、香料、皮革、酒液混杂的丰沛气味，嘈嘈切切的人声织成一张网，将她包裹其中。这份喧嚣的鲜活，与她院中的死寂恍如两个世界。她放缓脚步，目光仔细掠过两旁店铺。胭脂水粉、绸缎布匹、书肆墨斋……大多经营良好，门脸光鲜。她要寻的，不是这些。又走过一段，一家挂着“陈记杂货”招幌的铺面映入眼帘。铺子不大，位置略偏，檐下灯笼昏黄，里头货品堆得有些杂乱，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灯核账，眉头锁得死紧。

楚暮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一响。老掌柜抬起头，见她一身朴素男装，年纪又轻，只当是寻常客人，复又低下头去，有气无力道：“客官随意看。”楚暮在略显逼仄的店里踱了半步，随手拈起一柄黄铜酒勺看了看。

楚暮掌柜的，生意还好？

陈掌柜糊口罢了。这地段……唉。

楚暮我看隔壁街的‘刘家油铺’，生意倒还红火。

陈掌柜那怎么能比！

陈掌柜人家临着路口，又是老字号。我这铺子，背了点儿，前头还被‘宴宾楼’的旗幌遮了半边光……

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无非是租金不菲，客流稀落，存货积压。楚暮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勺冰凉的边缘，心下飞快盘算。这铺子问题明显，但正因如此，或许有机可乘。

她正要开口细问租金与东家情况，一个娇脆脆、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扎了进来

楚月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快要出阁的好姐姐么？

楚暮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铜铃又响，香风先至。一道窈窕身影扶着门框，款款迈了进来，绯红的锦缎裙裾拂过门槛，在杂货铺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目。楚月面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一双描画精致的眼，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朝楚暮刺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俱是屏息垂目。

老陈头呆住了，看看男装的楚暮，又看看明显是贵家小姐打扮的楚月，讷讷不能言。

楚月摇着一柄泥金团扇，慢悠悠地踱近，目光在楚暮身上那件旧衫扫了几个来回，笑意更深，嗓音提得高高的，确保店铺内外偶有经过的行人都能听见：

楚月姐姐这身打扮……可真别致。怎么，是急着出来物色嫁妆铺子？”

她“噗嗤”一笑，团扇掩住半边唇，眼里的恶意却漫了出来

楚月可惜呀，姐姐怕是要白费心思了。这满京城再敞亮、再赚钱的铺面，攒下再厚的嫁妆，到了那边府上，怕也是……啧啧。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楚暮骤然冷下的侧脸，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刀子

楚月毕竟，姐姐要嫁的那位郎君，可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呢。家世嘛，倒也显赫，只是这人品才学……呵呵，听说最是怜香惜玉,说不一定啊～已经有好几房外室了

老陈头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门口不知何时悄悄聚了两三个闲人，抻着脖子往里瞧窃窃私语声蚊蚋般嗡嗡响起。

楚月恍若未闻，上前半步，几乎凑到楚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又足够让外面人猜度的音量，轻轻细细地说

楚月姐姐这么急着嫁呢，是怕去的晚了,没你的位置了吧！

楚暮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叠贴身藏着的纸契约，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钝痛。祖母留下这些时，是否也预想过，她的孙女会站在这样一间破败的杂货铺里，承受这般当众的、淬毒的羞辱？

铺外灯笼的光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围的私语声变大了些，夹杂着模糊的“纨绔”、“花花公子”字眼。楚月志得意满地摇着扇子，等着看她脸色惨白，看她浑身发抖，看她落荒而逃。

然而，楚暮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楚月，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这张娇艳恶毒的脸，落在门外流淌的灯火与夜色交界处。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喜悦的笑，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温度。弧光很淡，像初冬湖面掠过的一丝风痕，转瞬即逝。却让楚月摇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楚暮终于转过视线，落在楚月脸上。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她院子里那口深井的水，映不出对方丝毫的倒影。

楚暮说完了？（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楚暮说完了，就让让。你挡着掌柜的生意了。

楚暮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脚步坚定而决绝。楚月看着她的背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内心的怒火如潮水般涌起。她气得直跺脚，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楚暮！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眶里闪烁着委屈和不甘的泪光。可楚暮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份冷漠让楚月更加崩溃，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孤影，无助而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