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浅涧蜿蜒的水畔,脚下的软草渐渐被更厚实的霜草覆满,视野也愈发开阔,方才还被浅涧与乱石围裹的荒陂,在前方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霜原。暮秋的深寒凝在每一寸草秆上,每一块石面上,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雾,将远处的天际晕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近处的霜草、乱石、残垣,都在雾色里透着几分苍寂,却又因未散的晨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清寒与温润交织,成了这片霜原独有的气韵。
我背着那方被风霜浸磨得愈发柔软的旧布行囊,顺着霜原的缓坡缓步前行,脚下的霜草干透蜷曲,踩上去松脆轻响,像踩碎了满地的碎银,又像踏过了一路的岁月。暮秋的风从原头缓缓吹来,带着霜草的干香、泥土的沉厚,还有一丝极淡的野果涩味,不寒不烈,拂过衣袂时,轻轻撩动着鬓边碎发,将浅涧残留的湿意尽数吹散,只留一身澄澈通透。一路行来,从荷塘的温软到荒陂的清寂,从水畔的悠然到枯林的苍劲,再到眼前这片霜原的辽远,景致几番更迭,内心却始终如一,不慌不忙,不悲不喜,只循着本心,缓步向前,不追过往,不忧前路,不恋盛景,不叹寂然。
霜原坦荡无垠,无山无壑,无林无溪,只有连绵的霜草与散落的乱石,还有几处半埋在草间的残垣,顺着原势一直铺到天际尽头,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水墨长卷,素净而苍劲。霜草是这片原野的主角,秆茎早已枯成深浅不一的褐黄,顶端挂着蓬松的白霜,风一吹便成片低伏,像被秋霜染透的浪涛,无声涌动,却无半分喧嚣,只余下枯草相擦的细碎轻响,在空旷的原野里悠悠散开,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草间的乱石星罗棋布,石身粗糙,布满风蚀雨浸的裂痕,有的半埋在草间,只露一块磨平的石面,有的突兀立在原头,被霜雪浸得冰凉光洁,泛着淡淡的银辉,这些乱石与霜草相依相伴,无序却自然,成了这片清寂原野最本真的点缀,无造作,无雕琢,全然顺应天地的肌理。
几处残垣散落在霜原各处,多是旧时屋舍或壁垒的遗存,墙体早已倾颓,只剩几段残破的土坯与石基,半埋在连绵的霜草间,墙根处生着几株细弱的寒草,叶尖凝着白霜,却依旧挺立,顽强地守着这方被时光遗弃的角落。残垣的土坯呈浅褐,表面爬满青苔,虽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规整,石基上还留着浅浅的凿痕,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烟火与热闹,如今却归于沉寂,与霜原、霜草相融,成了自然的一部分。这些残垣不似荒亭那般完整,不似石坪那般平整,却自有一份历经沧桑的沉稳,不言悲喜,不言过往,静静伫立在霜原之上,像一位阅尽世事的老者,安然守候着这片天地。
我缓步穿行在霜原之中,脚下的霜草时而密得没踝,时而疏得露出石面,步履依旧平缓从容,不曾因原野的辽阔而加快脚步,也不曾因四野的孤静而心生迟疑。一路行来,见过荷塘的繁花满塘,见过巷陌的烟火缭绕,见过幽谷的深寂静谧,见过水畔的悠然清旷,也见过荒亭的倾颓沉寂,早已看淡了世间的兴废荣枯,懂得了世间本无永恒的盛景,也无永恒的圆满,所有的繁华与热闹,终将归于平淡与清寂,而这平淡与清寂,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行至霜原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台豁然显现,台身由青石与土坯垒就,虽历经风霜,却依旧坚实,台面上铺着一层细软的霜草,干净又平整,是这片无垠霜原里最安稳的歇脚之处。土台旁立着一株苍劲的古木,树干粗壮皴裂,树皮深褐,纹路沟壑纵横,枝桠光秃直指天际,没有半片青叶,却依旧傲然挺立,历经霜寒而不折,历经岁月而不腐,守着这方土台,默然伫立,像一位守护这片霜原的卫士,不卑不亢,从容自处。
我缓缓走到土台旁,停下脚步,先轻轻拂去台面上的薄霜与枯草碎屑,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清寂的天地。随后卸下肩头的旧布行囊,轻轻放在土台边缘的草间,囊身依旧简净,没有半分冗余的物件,只有那只粗陶杯、几瓣干荷、一卷旧画,还有沿途拾得的草籽、石屑,这些轻简的物件,藏着一路的晨昏与风霜,却从未给内心添过半分负重,就像坚守的本心,始终澄澈通透,不曾被世俗欲念沾染。
侧身坐在土台之上,背靠着身后的古木粗干,感受着石土的微凉与木身的沉厚,周身的微倦便在这片原野的清寂里慢慢消散。抬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霜原,枯草随风低伏,乱石静静伫立,残垣散落在草间,像散落的星子;低眉所见,是台面上的细霜,是身旁的古木,是脚下连绵的草浪;耳畔所闻,只有风过霜草的轻响、古木枝桠的微颤,再无半分尘世的喧嚣,再无半分外物的纷扰。静坐土台,不思绪纷飞,不追忆过往,不忧思前路,不执念丛生,只是彻底放空身心,与这片霜原、这株古木、这方残垣相融,感受着天地间的清寂,感受着内心的笃定,感受着这份独属于独行之人的安宁。
静坐之时,晨雾渐渐散去,日光愈发明亮,透过古木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霜原之上,给枯褐的草浪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让这片苍寂的霜原,多了几分温润的暖意。风依旧轻缓,卷着霜草的碎屑,顺着土台缓缓滑落,融入下方的草浪,涧水的叮咚声早已远去,却仿佛还在耳畔萦绕,与风过草响、枝桠轻颤交织,成了一曲独属于自然的乐章,舒缓又沉静,让人的心也随之慢慢沉静,慢慢通透。
生来便偏爱这般辽远清寂的天地,厌弃市井街巷的喧嚣繁杂,厌弃人情世故的牵绊纠葛,厌弃世俗名利的追逐纷争。世间多数人总觉得,人活于世,当群居相伴,当繁华加身,当前路坦途,可我却觉得,独行天地,与自然相融,守着本心,享着清寂,才是最珍贵的人生。不必迎合旁人的喜好,不必迁就旁人的步调,不必说违心的话,不必做勉强的事,只需循着自己的心意,想走便走,想停便停,看草枯草荣,观石静石动,望云卷云舒,沐风霜雨露,这般一身轻简、独行天地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自在,才是真正的安然。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皆循其理。霜草春生青绿,夏长繁茂,秋枯冬藏,是顺应时序的智慧;乱石静卧原野,历经风雨,不改本形,是坚守本真的从容;残垣倾颓于原间,归于尘土,是顺应世事的淡然;古木枯立于台,枝桠向天,是不屈本心的傲然。而我,孤身独行于霜原之上,循着本心而行,不迎合,不将就,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便是对自己最好的活法,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应。
不知静坐了多久,日影慢慢移过古木枝干,土台面上的光影缓缓挪动,霜草上的白霜渐渐消融,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草秆滑落,渗入泥土,滋养着这片土地。古木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又像是在为独行的人唱着温柔的歌谣。周身的暖意愈发浓厚,行路的微倦早已消散殆尽,内心的澄澈也愈发通透,只余下一份笃定,一份安然,一份对前路的从容。
我缓缓起身,先是轻轻拍去衣摆上的霜屑与草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片霜原的宁静,随后伸手拿起土台边缘的旧布行囊,重新背在肩头,布带贴合肩头,依旧是熟悉的稳实感,像内心坚守的本心,始终牢靠,从未松动。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无垠的霜原,望了一眼静静伫立的古木,望了一眼散落在草间的残垣,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怅然,只有淡然与从容,便缓缓转身,继续顺着霜原的缓坡,向着远方缓步前行。
身后的霜原依旧枯草连绵,身后的古木依旧傲然伫立,身后的残垣依旧静静守候,所有的景致都留在原地,守着自然的本真,守着岁月的安然,不言过往,不言未来。前路依旧漫漫,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霜原,依旧是无人相伴的独行,依旧有未知的风霜雨露,依旧有未知的景致路途,可内心始终笃定安定,步履始终平缓从容,没有慌乱,没有迷茫,没有倦怠,没有彷徨。
心若笃定,便不惧途远;心若安然,便不惧孤行;心若澄澈,便不惧霜寒。一路独行,一路坚守,一路安然,只管循着本心,一步步走下去,走过暮秋霜原,走过残垣古木,走过风霜四季,走过天地尽头,守一身清寂,行一路从容,不负时光,不负本心,不负这一路的清寂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