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综影视 

第294章 荒陂浅涧,心寂途长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方才还被枯林的苍劲枝干围裹,周身是枯叶铺地的松软与老树苍木的沉厚气息,待缓步走出林口,眼前的景致骤然开阔,连绵无际的荒陂顺着地势缓缓起伏,像天地铺展的一卷素色旧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淡青天际相接的地方,再无林木遮挡,再无沟壑阻隔,只剩一片坦荡而苍寂的野地,全然是暮秋深时独有的模样。

这片荒陂无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既无田垄阡陌的规整,也无园囿草木的精致,漫坡生长的全是经了霜寒的野草,草秆早已褪去春夏的青绿,染成深浅交错的枯褐,秆叶干透蜷曲,密密匝匝地贴在坡地上,又顺着陂势层层叠叠地蔓延,风一吹便成片低伏,像无声涌动的浪涛,却无半分喧嚣,只余下枯草摩擦的细碎轻响,在空旷的野地里悠悠散开,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坡间错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乱石,石身粗糙,布满风蚀雨浸的痕迹,有的半埋在草间,只露一块棱角磨平的石面,有的突兀立在坡头,被晨霜染过,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痕,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这些乱石无序排布,却与荒陂、野草相融,成了这片野地最本真的点缀,无刻意,无造作,全然顺应自然的模样。

一弯浅涧自荒陂深处的土坳间缓缓渗出,没有磅礴的源头,也无浩荡的水流,只是一脉细瘦清浅的溪水,贴着陂地的肌理蜿蜒穿行,像一条银亮的丝线,将连绵的荒陂轻轻勾勒。涧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细石与沙粒,石粒间还缠着几缕枯软的水草,早已没了生机,却依旧静静卧在水底,随缓流轻轻晃动;水流极缓,缓得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只有风拂过水面,或是蹭过涧边的乱石,才会漾开几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平复如初;水声极轻,轻得若不凝神细听,几乎难以察觉,只是细碎的叮咚、潺潺,像指尖拂过丝弦,温柔又沉静,伴着风过野草的声响,成了这片荒陂里唯一的生灵韵律。涧边的土坡湿软,长着几株格外坚韧的寒草,即便经了霜打,叶尖依旧挺立,草茎旁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凝在草叶上,像细碎的水晶,风一吹便滚落涧中,融入流水,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

暮秋的天光不算浓烈,既无盛夏的灼烈,也无寒冬的阴冷,只是一层柔淡的白光,漫洒在荒陂之上,给枯褐的野草、斑驳的乱石、清浅的涧水,都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让这片苍寂的野地,少了几分清寒,多了几分安然。风从陂头缓缓吹来,带着枯草的干香、涧水的清冽,还有泥土沉厚的气息,不疾不徐,不寒不烈,拂过衣袂时,轻轻柔柔,将方才穿行枯林时沾染的枯叶碎屑尽数拂去,也将行路带来的微倦缓缓熨帖,只留一身通透舒朗。我背着那方被风霜浸磨得愈发温润的旧布行囊,步履依旧平缓从容,顺着浅涧的流向,在荒陂间缓步前行,脚下时而踩着松软的枯草,时而踏过微凉的乱石,触感交替,却始终安稳,不曾有过半分急促,也不曾有过半分迟疑。

一路行来,从旧时古城那方满是荷香的荷塘启程,走过烟火氤氲的巷陌,踏过幽深静谧的幽谷,渡过水波轻缓的河湾,宿过星月满天的荒洲,行过霜华满地的晨原,停过檐角倾颓的荒亭,穿过枝干苍劲的枯林,如今又踏入这片连绵无际的荒陂,伴着一脉浅涧独行。沿途景致几番更迭,从温软到苍寂,从繁闹到清旷,从烟火气到自然味,时序也从盛夏走到暮秋,枝头的叶落了,塘里的荷枯了,原野的草黄了,唯有身边这方旧布行囊始终相伴,囊中之物依旧简净,没有贵重的金银,没有冗余的杂物,只有一只粗陶杯,盛过晨霜,接过夜露;几片干荷瓣,留着旧时荷塘的淡香;一卷卷边的旧画,记着最初的光景;还有沿途拾得的小石、草籽、木絮,藏着一路的晨昏与风霜,这些物件轻得没有半分负重,却陪着我走过千里远途,像内心坚守的本心,始终澄澈,始终安稳,不曾有过半分改变。

生来便偏爱这般清寂无扰的天地,厌弃市井街巷的喧嚣繁杂,厌弃人情世故的牵绊纠葛,厌弃世俗名利的追逐纷争。世间多数人贪恋热闹,喜群居,爱繁华,盼相伴,怕孤寂,总觉得孤身行路是凄苦,荒野独行是悲凉,可于我而言,这份无人惊扰的清寂,这份与自然相融的自在,这份随心而行的从容,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光景。不必迎合旁人的喜好,不必迁就旁人的步调,不必说违心的话语,不必做勉强的事情,只需循着自己的本心,想走便走,想停便停,看野草枯荣,观流水往复,望云卷云舒,沐风霜雨露,这般一身轻简、独行天地的日子,才是心之所向,才是岁月安然。

顺着浅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荒陂的地势稍稍平缓,涧水也在此处转了个弯,水流稍稍拓宽些许,形成一方小小的水洼,洼水静如镜面,映着天光、草影与石形,水天相融,浑然一体。涧边卧着一块方正的青石,石面平整光洁,被日光晒得褪去了晨霜的凉意,透着淡淡的温软,石边生着一丛细草,霜痕未消,却依旧生机勃勃,将青石半掩在草间,既避了风的直吹,又添了几分生机,恰好是这片荒陂里最安稳的歇脚之处。我缓步走到青石旁,停下脚步,静静站在涧边,望着眼前的浅涧水洼,听着细碎的流水声,目光平和无波,没有感慨荒陂的苍寂,没有惋惜草木的枯败,也没有忧思前路的漫长。世间万物本就循道而行,时序更替,四季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草有枯荣,水有涨落,石有沧桑,本就是自然常态,无悲无喜,无好无坏,只需静静接纳,静静感受,便足矣。

缓缓卸下肩头的旧布行囊,轻轻放在青石旁的草丛间,囊身被风霜浸得柔软,贴在草叶上,安稳又妥帖。随后侧身坐在青石之上,背倚着身后稍高的石棱,让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石面的暖意顺着衣料漫入周身,将行路的疲惫一点点驱散。抬眼望去,是连绵无际的荒陂,枯草随风低伏,乱石静静伫立;低眉所见,是浅涧流水潺潺,水洼映着天光,细草凝着露珠;耳畔所闻,只有风过野草的轻响、涧水流动的叮咚,再无半分尘世的喧嚣,再无半分外物的纷扰。静坐石上,不思绪纷飞,不追忆过往,不忧思前路,只是彻底放空身心,与这片荒陂、这脉浅涧、这方青石相融,感受着天地间的清寂,感受着内心的澄澈,感受着这份独属于独行之人的安然。

静坐之时,风依旧轻缓,流水依旧潺潺,日光慢慢移动,石面上的光影也随之缓缓挪动,草间的霜露渐渐消融,化作湿气渗入泥土,涧边的细草在风里轻轻摇曳,露珠滚落,溅起微小的水花,转瞬便融入流水。看着眼前的景致,忽然懂得,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繁华盛景,而是内心的安宁;最珍贵的从不是相伴同行,而是本心的坚守。草木顺应时序,枯荣自在,所以无惧霜寒;流水顺应地势,蜿蜒前行,所以不惧路远;乱石顺应自然,历经风雨,所以不改本心;我顺应自己的心意,独行天地,所以不惧孤寂,不畏途长。不必羡慕旁人的热闹喧嚣,不必在意旁人的不解非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恋烟火,有人爱清寂,有人喜群居,有人乐独行,只要心有笃定,行有方向,便是最好的人生。

不知静坐了多久,日光渐渐移过陂头,石面上的暖意愈发浓厚,周身的疲惫早已消散殆尽,内心的澄澈也愈发通透。我缓缓起身,先是轻轻拍去衣摆上沾染的枯草碎屑与霜痕,动作轻柔,不曾惊扰这片荒陂的宁静,随后伸手拿起青石旁的旧布行囊,重新背在肩头,布带贴合肩头,依旧是熟悉的稳实感,像内心的坚守,始终牢靠,从未松动。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浅涧环绕的荒陂,望了一眼静静流淌的溪水,望了一眼卧于草间的青石,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怅然,只有淡然与从容,便缓缓转身,继续顺着浅涧的流向,向着荒陂更深处缓步前行。

身后的浅涧依旧潺潺流淌,身后的荒陂依旧枯草连绵,身后的青石依旧静静卧在涧边,所有景致都留在原地,守着自然的本真,不言沧桑,不诉悲喜。前路依旧漫漫,依旧是连绵无际的荒陂,依旧是无人相伴的独行,依旧有未知的风霜雨露,依旧有未知的景致路途,可内心始终寂然安定,步履始终平缓从容,没有慌乱,没有迷茫,没有倦怠。

心若寂然,便不惧途长;心若笃定,便不惧孤行;心若澄澈,便不惧清寒。一路独行,一路坚守,一路安然,只管循着本心,一步步走下去,走过暮秋荒陂,走过浅涧流水,走过风霜四季,走到天地尽头,守一身清寂,行一路从容,不负时光,不负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