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河湾,石桥上的偶遇早已被我抛在身后,连一丝余痕都未曾留下。张楚岚与冯宝宝的路,终究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我不过是与他们擦肩一瞬的路人,不必相识,不必相认,更不必再起半点牵连。
河水依旧在身旁静静流淌,水声叮咚,冲淡了所有人间细碎的声响,天地重归一片清寂。我沿着河岸缓步前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青草,夜露沾湿衣摆,带来微凉的触感,却让心神越发澄澈。
行至夜半,前方河面骤然开阔,水流平缓,岸边停着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船身老旧,漆皮剥落,船桨斜靠在船舷,四下无人,只有一盏微弱的风灯挂在船头,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此处正是一处无人野渡。
没有渡口牌匾,没有等候的行人,没有撑船的艄公,唯有一舟、一水、一灯、一夜。
我驻足片刻,望着平静无波的河面,心中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轻跃,身形稳稳落在船中。船身微微一晃,随即恢复平稳,如同早已等候在此,静待我登舟。
我解下系在岸边的麻绳,随手拿起船桨,轻轻一点河岸。
小舟缓缓驶离岸边,划入茫茫河面。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没有时限。
顺水而行,风往哪吹,船往哪走。
我并未动用半分炁息,只是以最寻常的力道,慢悠悠划着船桨。水波轻漾,推开层层涟漪,船头破开水面,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风灯在船头摇晃,光影在水中明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叶扁舟,与独行的我。
远处岸影朦胧,群山隐在夜色里,如同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星空低垂,仿佛伸手便可触到漫天繁星,银河横亘天际,静静流淌,与脚下河水遥遥相对。
天地辽阔,万籁俱寂。
无纷争,无追杀,无使命,无宿命。
无过去,无未来,无牵挂,无执念。
唯有此刻,唯有当下,唯有一舟一水,一心一境。
我放下船桨,任由小舟顺水漂流。自己则在船尾盘膝而坐,背靠船板,仰望漫天星河。晚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清润与草木的淡香,周身每一寸筋骨都随之舒展,每一缕心绪都随之安宁。
怀中残卷依旧安静,仿佛与我一同沉入这无边寂静之中,不再有半分异动,不再有半分共鸣。那些深埋心底的破碎残影,那些旁人强加于我的“变数”之名,那些关于甲申之乱与八奇技的纷扰,全都被这一江流水,涤荡得干干净净。
世人皆忙,忙追逐,忙争斗,忙探寻,忙救赎。
世人皆苦,苦执着,苦牵绊,苦求而不得,苦身不由己。
而我,弃岸登舟,顺水而行。
不与天争,不与命斗,不与人为敌,不与世事纠缠。
风来便随风,水来便顺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不是横扫千军的炁息,不是破尽万法的神通,不是洞悉一切的智慧,而是一颗不被任何事物捆绑、不被任何宿命牵引的心。
不强求,不追寻,不追问,不回头。
心无挂碍,便是无敌。
心无尘埃,便是永恒。
小舟不知漂了多久,夜色渐渐淡去,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晨雾从河面升起,如轻纱、如薄雾,将小舟、流水、远山尽数笼罩,天地一片朦胧诗意。
第一缕晨光刺破晨雾,落在水面,金辉万丈。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无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澈安然。
晨风吹散夜露,带来白日的温暖。小舟依旧在水面轻漂,不知驶向何方,也不必知道驶向何方。
野渡无人,舟自横。
心无归处,处处归。
我抬手,轻轻拂去衣上的薄霜,望着眼前晨光雾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极自在的笑意。
前路无论山水,无论风雨,无论人间,无论世外。
我自一舟,一水,一独行。
不问渡口,不问归期。
如此,
岁岁无忧,万事轻安。
独行天地,自在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