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星河垂野。
我离开小镇,沿着河畔小路独行,晚风带着水汽,拂去一身烟火气,又重回那副无牵无挂的行路模样。怀中残卷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异动,仿佛也随我一同沉入了这份散漫自在里。
曲彤、曜星社、清虚观、甲申之乱、八奇技……那些曾一度逼近的纷扰,都被我远远抛在身后。我不回头,不揣测,不预判,只顺着脚下这条路,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河水叮咚,虫鸣低唱,夜露微凉。
这般清净,本以为能一直续下去。
行至一处河湾石桥,我脚步微顿。
桥那头,两道身影正靠着石栏低声说话,一静一动,一冷一淡,气息再熟悉不过。
是张楚岚和冯宝宝。
两人显然也是连夜赶路,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警惕。张楚岚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什么,冯宝宝则抱着胳膊,眼神干净地望着河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们身上,还带着龙虎山残留的炁息,也带着被人追踪的淡淡焦躁。
我站在桥这头,没有上前,也没有刻意避开。
相逢便是相逢,不过陌路偶遇,不必惊扰,不必寒暄。
我抬脚,缓步踏上石桥,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行人。
张楚岚警觉性极高,几乎在我踏上桥面的瞬间,猛地抬头看来,眼神瞬间绷紧,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藏好的家伙。冯宝宝也跟着转头,那双清澈无波的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张楚岚先是一怔,显然没立刻认出我。
毕竟我此刻气息平淡,衣着普通,全无当日在龙虎山一压全场、西山古宅一指破阵的锋芒,完完全全就是个路过的旅人。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了松,以为只是寻常路人,便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算是示意,随即又转回头,继续和冯宝宝低声说话。
冯宝宝则一直看着我,眼神干净,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一阵风。
她没认出我,也不在意我是谁。
这样,正好。
我脚步未停,目不斜视,从桥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
与两人擦肩而过时,甚至能听见他们低语的碎片。
“……曜星社虽然暂时散了,但底下人还在乱找,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一带。”
“哦。”
“西山那边的动静你也听说了吧,曲彤直接废了,太吓人了,到底是谁干的……”
“不知道。”
“反正别沾边,谁惹上谁倒霉。我们只管找我们的真相。”
“嗯。”
我脚步平稳,气息如常,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半分回头。
那些对话,入耳,即散。
那些人与事,相逢,即过。
张楚岚与冯宝宝,有他们的路要走,有他们的真相要寻,有他们的因果要背。
我有我的山河,我的清风,我的独行,我的不问。
我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龙虎山那一场交集,不过是意外卷入的风波。
风波已过,便该各归各路。
我走过石桥,没有回头。
桥那头的低语声渐渐远去,被河水与风声吞没。
张楚岚始终没有认出,这个与他擦肩而过的普通路人,正是那个一手掀翻曜星社、吓退整个异人界势力的神秘高手。
冯宝宝更不会记得,这张平淡无奇的脸,曾在尸山血海里,为他们挡下过一场灭顶之灾。
这样最好。
不被认出,不被牵扯,不被感激,不被纠缠。
相逢如清风,过而无痕。
我继续前行,夜色依旧安静,星河依旧辽阔。
身后那座石桥,那两道身影,那一段细碎对话,都成了夜行路上一抹无足轻重的剪影。
怀中残卷依旧安静。
心底杂念依旧清空。
世人皆在局中挣扎,求胜、求存、求真相、求归宿。
而我,依旧是那个跳出局外的人。
不攀缘,不叙旧,不介入,不回头。
遇见,是路过。
擦肩,是永别。
前路漫漫,山河依旧。
我自独行,不问是谁,不记遇见,不沾尘缘。
风过无痕,心过无迹。
如此,便是最好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