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淡青,龙虎山还浸在清晨的微凉里。草木上的露水凝了一夜,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肩头,带着清浅的湿意。山谷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低语声、收拾东西的轻响混在一起,预示着今天的比试,会比往日更加接近尾声。
我依旧站在人群外侧那处老地方,安静地立着,不靠近,不交谈,像本就长在这片角落里的一截树影。
晨雾被天光一点点推开,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青石擂台上,把冰冷的石面晒出一层柔和的暖意。高台上的道长们已经依次落座,气息沉稳,台下的人群也渐渐安静,无数目光落在赛场中央,气氛比前几日更显紧绷。
经过连日一轮又一轮的淘汰,如今还能站在场上的选手,已经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从无数强者里拼杀出来的人,气息凝练,眼神沉稳,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我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比试很快正式开始。
两道身影缓步上台,相对而立。不过片刻,裁判手势一落,两道身影瞬间动了起来。劲风轻轻炸开,衣袂翻飞,招式交错,速度快得让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身体微微前倾,有人眯起眼睛,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对决牢牢抓住。
我只是淡淡看着。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气息的转换与间隙,都自然而然地落在眼底。没有刻意去感知,也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是像看见风吹动云,云遮住日一样,平常,自然,清晰。
台上一人攻势凌厉,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空隙;另一人则守得滴水不漏,以静制动,不急不躁,任凭对方攻势如何猛烈,都稳稳地接在手中。一攻一守,一强一稳,在小小的擂台上,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峙。
拳脚相撞的闷响在山谷里淡淡回荡,人群中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有人为台上的选手捏紧心,有人暗自分析招式,有人纯粹沉浸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强者对决里。人间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拉得格外真切。
我依旧无动于衷。
谁胜谁负,谁强谁弱,都与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无关。
数十回合之后,台上气息猛地一凝。一招落下,胜负已定。
裁判高声宣布结果,胜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败者沉默片刻,坦然点头,转身走下擂台。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不算小的喧闹,喝彩、议论、感叹交织在一起,很快又被下一场即将开始的比试抚平。
一场接一场,比试越发稀少,也越发关键。
有人上场时眼神坚定,退场时依旧从容;有人拼尽全身气力,才勉强拿下一局;有人明明已经接近极限,却依旧咬牙撑到最后。人间的坚持、不甘、喜悦、释然,在这方擂台上,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又一次扫过人群里那几道年轻身影。
少年还是靠在树边,眼神散漫地望着赛场,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又仿佛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少女依旧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直直望着擂台,不说话,不张望,周身像隔着一层淡淡的屏障,不受任何外界打扰。
我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日头渐渐升到半空,凉意彻底散去,阳光明亮地铺满整个山谷。风从山巅吹下来,带着草木与香火的淡香,旌旗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场上的比试越来越少,每一场结束,都意味着有人离最终的结果更近一步。
我依旧站在原地,不觉得疲惫,也不觉得无聊。
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疑问。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往哪里去。
那点疑惑轻得像一缕暗香,在心头轻轻一绕,便散入风里,不留痕迹。不追,不问,不纠结,就这样顺着心意往前走,便已经足够。
夕阳慢慢向西沉去,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当最后一场比试落下帷幕,裁判的声音传遍山谷,今日的赛程正式宣告结束。
人群开始缓缓向外散去,脚步声、交谈声渐渐远去,刚才还拥挤喧闹的山谷,一点点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轻风、空荡的擂台,和慢慢浮起的夜色。
我没有立刻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看着被夕阳染暖的青石地面,看着随风轻轻晃动的旌旗,看着远处连绵安静的山影。
没有目的,没有牵挂,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必须要见的人。
就这样站一会儿,看一会儿,就很好。
罗天大醮的热闹,快要走到尽头。
而我,依旧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看客。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