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在乡间缠缠绵绵吹了整月,人间便彻底换了颜色。院角的树绿得沉了,河边的草长得密了,连田埂上的野花都开得热热闹闹,一簇挨着一簇,把土路都衬得温柔起来。河水清得见底,日光落上去,波光粼粼,摇橹的船儿慢悠悠划过,把水面划开一道长长的痕,又缓缓合拢,像从未被惊扰过。我这小院就坐落在这春色深处,生机再盛,也依旧守着一份独有的静,静得能接住一片落叶,听得清一滴露水坠地的声响,容得下我这一辈子不求波澜的寻常时光。
天仍是蒙蒙亮时,我便自然醒了。没有惊扰,没有催促,没有夜半被风声惊醒的惶恐,醒来时心口平稳,呼吸舒缓,窗外只有晨雾流动的轻寂。在这乱世里,能夜夜安睡到天明,醒来无牵无挂,便是顶顶奢侈的事。我披了件薄布衫推门而出,晨露还凝在青石板上,湿凉的气息漫上脚踝,院角的枝叶垂着水珠,风轻轻一扫,便簌簌落下,打在肩头,清清凉凉,让人瞬间清醒。
我没有立刻去灶房,只是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晨雾发一会儿呆。雾把村子裹得软软的,房屋、树木、田垄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也把世间所有尖锐与不安都藏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河水与新发树叶的味道,清润甘甜,这是只有乡间春日清晨才有的气息,城里再富贵的院落,也闻不到这般干净纯粹的味道。我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思索,就只是与这晨雾、清风、晨光待在一起,心无杂念,身无负担,仿佛与这方天地融在了一起。
人活到这般年岁,早已明白,活着不必时刻紧绷,不必事事奔忙。安安静静站一刻,坦坦然然待一时,感受时光从指尖流过,感受风从身边走过,便是对日子最好的回应。
待天光渐亮,雾色淡去,我才转身往后院菜畦走去。经过多日的照料,菜苗已经长到半掌高,茎叶粗壮,绿意鲜亮,一排排整整齐齐,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我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株小苗,泥土松软湿润,根须扎得稳当,没有虫害,没有蔫萎,长势安稳。我随手拔去几株杂草,动作轻缓,不慌不忙。杂草就像人心底的贪念与杂念,不及时清理,便会悄悄疯长,夺走养分,乱了心神。我这一生,别的本事没有,却最擅长守心,不该想的念头绝不留,不该沾的是非绝不碰,不该贪的东西绝不求,心清清净净,日子自然安安稳稳。
我从不刻意给菜苗多浇水、多施肥,只是顺着时节,该浇则浇,该拔则拔。种菜如修心,强求不得,急躁不得,越是顺其自然,越能长得踏实。我守着这方小小的菜畦,不求收成丰厚,不求换钱得利,只图动手时心无旁骛,只图小苗一天天长大时,心里那份踏实与欢喜。人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而是这般小事里的安稳与满足。
从后院回到灶房,天色已经大亮。我依旧是淘米、下锅、生火,动作熟练又缓慢。灶膛里的干柴噼啪轻响,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升温,米香一点点弥漫开来,清淡却绵长,混着窗外的草木气息,填满了小小的灶房。我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守着这一锅热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不忧过往,不惧将来,只守着眼前这一点烟火气。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从来不是锣鼓喧天,不是人声鼎沸,而是灶火燃烧、粥饭将熟的细微声响,那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最安稳的岁月。
粥煮好后,我盛上一碗,配上一碟自家腌制的小菜,慢慢吃,细细品。没有珍馐美味,没有酒肉丰盛,只有一碗热粥,一点咸香,却吃得心口发热,浑身舒坦。年轻时也曾见过世间的热闹与繁华,见过推杯换盏的喧嚣,见过前呼后拥的风光,那时不懂,只觉得光鲜便是好。如今才真正懂得,所有的热闹都是暂时的,所有的浮华都是虚浮的,散场之后,只剩满心空寂。唯有这粗茶淡饭、一人一院的清净,才是最长久、最靠得住的日子。
吃完早饭,收拾好锅碗,灶台擦得锃亮,一切归置整齐,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暖而不烈,洒在院里,把枝叶照得透亮,光斑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温柔得不像话。我搬了旧竹椅坐在廊下,桌上的旧杂记依旧摆在原处,我随手翻开,却不认真阅读,看几行闲文,便放下,目光落在院里的春色里。看鸟儿在枝头跳跃嬉戏,看蝴蝶在花间轻轻飞舞,看河面上的橹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风里,看乡邻们三三两两从院外走过,一切都慢悠悠的,一切都安安稳稳。
春耕过后,乡邻们的日子舒缓了许多,不再是往日那般匆忙。有人扛着农具从田埂归来,有人提着菜篮往市集走去,有人坐在村口的老树下闲话家常,声音温和,语气平实,都是关于庄稼、天气、家常的闲话,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偶尔有人路过我的院门,会笑着打声招呼,问一句菜苗长势,说一句春日晴好,我也笑着回应,话不多,不深聊,不牵扯,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与人相处,淡一点才长久,清一点才安稳,太近易生嫌隙,太远易生疏离,这般刚刚好的距离,最合我心意。
乡邻们都是本分实在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只求一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无虞。与这样的人相邻,不用提防,不用防备,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步步为营,这是我在这乡间最大的福气。
只是,乡间再清净,也隔不断世间的风声。城里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飘进村子里。有人说城中盘查愈发严苛,路人往来皆要盘问,生人不得久留;有人说近来陌生人马频繁过境,行色匆匆,神色慌张;有人说远处的风波愈演愈烈,已有百姓流离失所,往偏僻乡间逃难;还有人说这世道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人人心下不安,夜夜早早闭户。这些话,我听在耳里,却从不放在心上,不接话,不议论,不打听,不心慌。
我早已把自己从世间的是非纷争里摘得干干净净。一不沾官场,二不沾江湖,三不沾恩怨,四不沾来历不明的人与事。田产是祖辈所留,赋税交得清清白白;日子是自己一手一脚过出来的,不偷不抢,不骗不贪;为人规规矩矩,待人坦坦荡荡,不惹谁,不害谁,不欠谁,不求谁。我一身清白,两袖安稳,外面的天再乱,乱不到我头上;外面的风波再大,吹不进我院门;外面的人心再险,伤不到我心底。墙内是我一人的四季平安,墙外是世间的风雨飘摇,一墙之隔,便是两重天地。
午后日头最暖,我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浇菜。井水清冽冰凉,顺着菜根缓缓浇下,泥土吸水的声音细微清晰,菜苗喝足了水,茎叶愈发挺拔鲜亮。我一边浇水,一边打理菜畦,把散落的枯枝清理干净,把歪斜的小苗轻轻扶正。小院不大,我却愿意花上整日的心思细细打理,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收拾得妥帖干净。屋净则心清,院净则心安,越是一个人过日子,越不能潦草敷衍,不将就,不怠慢,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便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忙完这些,我便坐回廊下闭目养神。春风软乎乎拂过脸颊,带着花香与草木的清甜,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沉醉。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不想过往荣辱,不想将来祸福,不想江湖恩怨,不想官场纷争,只活在这一刻,只守着这一时的清净。旁人看我,大概觉得我日子单调乏味,孤单冷清,一个人守着小院,终日无事,无悲无喜。可他们永远不懂,在这动荡不安的年月里,能安安稳稳坐着发呆,不用怕,不用躲,不用防,不用算,不用在深夜提心吊胆,不用在人前强颜欢笑,不用为生计低头,不用为恩怨奔波,是何等千金难换的福气。
世人都往热闹里挤,往名利里钻,到头来得失起伏,身心俱疲。而我早早选择退居乡间,守一方小院,过三餐四季,不攀不比,不贪不求,这不是落魄,是清醒;不是无奈,是选择。我甘愿守着这份寻常,守着这份清净,守着这份不被打扰的安稳。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天色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色。村里炊烟四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飘散,家家户户都结束了一日的忙碌,归家团聚,脚步声、说话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我简单做了晚饭,清淡适口,够吃便好,吃完收拾妥当,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院门口,轻轻闩上木门。这一道门闩,闩住了院门,也把外面的喧嚣、纷扰、不安、动荡,统统关在了门外。门内是我的小天地,有灯,有茶,有干净的床铺,有平和的心;门外是纷乱人间,有惊,有怕,有躲,有算,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回到屋里,我点上一盏小油灯,灯光柔和温暖,照亮小小的屋子,也照亮心底的安稳。我坐在桌边,静静听着窗外的声响,春风轻软,虫鸣细细,河水潺潺,一切都安静有序,一切都安稳如常。没有烦心事扰心,没有恐惧事缠身,没有未完成的算计,没有放不下的牵挂,心空空静静,却又满满当当。空的是杂念,满的是安稳。
夜深之后,我吹熄油灯,躺上床铺。被褥带着白日阳光的味道,温暖干燥,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梦乡,一夜无梦,一夜好眠。
我从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样的故事里,也不关心这世间有什么主线,有什么风波,有什么大人物的起落,有什么大时代的沉浮。那些轰轰烈烈,那些尔虞我诈,那些权柄荣华,那些恩怨情仇,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有一方小院,有一亩薄田,有三餐温饱,有四季平安,有清风暖阳,有安静时光。我不被人打扰,不被祸事找上门,不被是非缠上身,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这样普通、平淡、不起眼的日子,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安稳,清净,寻常,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