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远山缝隙里漫出来时,沧澜已经醒了。
不是被惊扰,不是被唤醒,只是单纯地,结束了这一段静坐。她依旧倚在那株临水古木之下,衣衫纤尘不染,姿态散漫随意,仿佛昨夜不过是闭眼一瞬,而非一整晚的时光流淌。
这个世界没有需要警惕的杀机,没有需要清理的麻烦,没有需要顾及的身影。她可以在林间躺到天荒地老,也可以下一刻就转身离开,全凭一念之间。
风掠过水面,带来微凉湿气,草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在泥土里晕开一点浅痕。四下安静得能听见水流淌过卵石的轻响,能听见远处林间飞鸟振翅的微声,能听见日光一点点铺洒大地的动静。
无喧嚣,无纷争,无阴谋,无疾苦。
是她走过无数世界里,最清、最静、最不费心神的一处。
沧澜缓缓站起身,动作舒展而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倒映的自己,眉目清淡,气质疏离,依旧是那个游离于所有世界规则之外的旅人。
倒影里,只有她一人。
不再有那个永远站在三步之外、黑衣银发、沉默如石的身影。
她眸光微动,却无波澜。
习惯是很轻的东西,轻到风一吹就散。曾经有人跟在身后,她便由着他跟着;如今无人相随,她便一个人走。不怀念,不怅然,不执着,不回头。
相遇是顺路,相伴是顺眼,别离是寻常。
如此而已。
她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不赶时间,不寻终点。脚下是柔软青草,身旁是缓缓流水,头顶是流云漫卷,天地辽阔,万物温柔。
走累了,便在一块干净青石上坐下。
不想动了,便闭目养神,任由神魂散漫地笼罩这片天地。
她能感知到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能感知到孩童在田埂间追逐的笑声,能感知到妇人在井边浣衣的低语,能感知到老者在树下闲谈的安稳。人间烟火,细水长流,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这里没有需要她顺手抚平的战乱,没有需要她悄悄扶正的沉冤,没有需要她抬手镇压的恶念。一切都在秩序里安稳运行,一切都顺着本该有的模样缓缓向前。
她不必出手,不必干涉,不必守护,不必清理。
只需要,看着。
只需要,闲着。
只需要,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这是独属于她的清闲。
从前琴酒在时,她虽也随性,却总会下意识留一分安稳给他,让他能跟着、能歇着、能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段路。如今只剩她一人,连那一点点下意识的顾及,都彻底消散。
真正的无拘无束。
真正的无牵无挂。
真正的,只为自己而停,只为自己而走。
日光渐渐移到头顶,暖而不烈。沧澜睁开眼,随手拾起一片落在膝头的落叶,叶片轻薄,脉络清晰,在指尖轻轻一转,便又随风飘回水面,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她没有追,没有留,没有多看一眼。
落叶归水,行人归途,万物有始有终,皆是自然。
琴酒的落幕,亦如是。
他陪她走过烽烟谍影,走过金陵权谋,走过青山古寺,最后在平安小院里安静归尘。她给了他一程安稳,他给了她一段不吵不闹的陪伴。两不相欠,两不相缠。
结束,便是最好的圆满。
沧澜站起身,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脚步轻缓,步调闲适,像一缕风,一片云,自在飘荡,无依无附。
行至一处浅湾,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美得不似人间。她停下脚步,静静望着那片倒影,眸心无喜无厌,只觉得这景致,尚可一看。
若是从前,身后会有一道安静的气息,默默陪着她看,不说话,不打扰,不越界。
而今,只有风声水声,陪着她一人。
不是寂寞。
是清净。
她本就生于独行,长于独行,归于独行。有人相伴是锦上添花,无人相随是本来模样。
不必遗憾,不必伤感,不必执着。
风又起,吹皱一湾水面,倒影破碎,又缓缓重聚。
沧澜微微抬眸,望向天际尽头。这片天地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清静够了,闲够了,也该继续往下一处走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同一处停留太久的人。
顺眼,便多坐一会儿。
心倦,便立刻转身。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牵挂。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一挥。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在空气里轻轻荡开,一道无声的时空之门,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门后朦胧一片,不知是何方世界。
是仙侠云海?是江南烟雨?是市井喧嚣?是星际辽阔?
无所谓。
她的旅途,本就没有既定路线。
沧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清宁天地,青山依旧,流水依旧,风月依旧,人间安稳依旧。她在这里静坐了一段时光,看了一场人间静好,享了一段彻底无拘无束的清闲。
足够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留念,没有告别。
抬步,踏入那片朦胧光影之中。
身影一点点淡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时空涟漪轻轻合拢,将这一川风月、满地清宁,彻底留在身后。
从此,山川万里,依旧独行。
从此,诸天万界,只影自安。
不再有身后影,不再有相随人,不再有安分守己的陪伴,不再有不言不语的守护。
只剩下她。
淡漠,随性,清冷,自由。
顺眼便停,心倦即走。
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一川风月收眼底,万古长空任我行。
下一段路,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