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涟漪轻散,再无半点声息。
沧澜自朦胧光雾中缓步踏出,衣袂不染尘,步调依旧散漫闲适,仿佛只是从一处庭院,踱到了另一处风清日朗的旷野。她身后空空荡荡,再没有那道半步不离、安静守矩的黑衣身影,也没有了永远低眉顺从的一声“属下”。
天地辽阔,四野无声。
这一次,她依旧挑了个无战乱、无阴谋、无诡怪、无厮杀的世界——山青,水静,云缓,人安。没有朝堂倾轧,没有谍影暗涌,没有生死棋局,只有四季流转,草木自生,人间安稳,岁月清和。
是最适合独行、最不吵闹、最能让人随意歇脚的人间清宁界。
沧澜抬眸随意扫过,远山含雾,近水如镜,风里只有草木清香与日光暖意,入耳皆是温和。她淡淡颔首,无喜无厌,只当作又一处寻常歇脚地。
“这里,还算安静。”
轻声一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从前,她身后总有人应声“是”“属下明白”“听凭大人”。
而今,风过林间,簌簌轻响,再无人接话。
她却并无半分空落。
本就是独行客,本就无牵无挂,本就习惯了一个人。琴酒的追随,是一程顺路的陪伴,安静,省心,不吵不闹,她便许他一路同行,直至他尘缘尽、岁月终。如今人去影散,旅途重归寂静,不过是回到最初的模样。
不悲,不念,不执,不悔。
顺眼便留,心倦便走,有伴也行,无伴也可。
这才是她的道。
沧澜沿着缓坡缓步前行,脚下青草微动,不沾泥,不惹尘。她不必刻意收敛气息,不必防备窥探,不必清理麻烦,不必为任何人停下,也不必为任何人等候。神魂散漫铺开,轻轻笼罩这片天地,确认无恶、无争、无扰、无险,便彻底放松下来。
行至一处临水浅滩,岸边生着几株疏朗古木,树荫正好,风凉而不寒。她随意倚树坐下,闭目养神,不再刻意维持什么姿态,也不必顾及是否有人在侧守望。
日光缓缓移动,从树梢移到肩头,再从肩头落到水面,碎作一河金鳞。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从日中到日暮,不觉得久,不觉得闷,不觉得空。旅者的岁月本就如此,万古漫长,一瞬短暂,于她而言并无分别。静坐千年,或是转身即走,全凭一念之间。
晚风渐起,吹起几缕发丝,拂过眉眼。她缓缓睁眼,望向天边沉落的夕阳,霞光漫天,染红半幅苍穹,美得安静而壮阔。
从前,身侧总有一道影子,不远不近,不声不响,陪她看遍人间山河。
而今,天地辽阔,只剩她一人,看山,看水,看落日,看流云。
不是寂寞。
只是清净。
她抬手,指尖轻触晚风,没有立刻开启时空之门。这地方安静,不吵,不闹,不麻烦,她可以多歇几日,不必急着奔赴下一场旅途。
“便在此处,多停几日。”
轻声自语,依旧无人应声。
她却神色如常,无波无澜。
夜色慢慢降临,星光一点点爬上夜空,月色温柔,洒落在浅滩之上,水面银光点点,静谧如画。没有灯火喧嚣,没有人声嘈杂,没有任务,没有危机,没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没有需要清理的障碍。
她是自由的。
彻底的,无牵无挂的自由。
从前,她虽也是随心所欲,却总下意识留一分分寸,给身后那道影子一点容身之地,不赶,不丢,不烦,让他能安安稳稳跟着。如今,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连那一点下意识的顾及,也不必再有。
想坐便坐,想躺便躺,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无人可扰,无事可绊,无因果可负。
沧澜重新闭上眼,倚着古树,静听水声潺潺,虫鸣轻细。这一路,走过烽烟,走过权谋,走过诡谲,走过人间安稳,陪过一道安分的影子走完一生。如今,新途重启,再无相伴,只剩独行。
不遗憾。
不伤感。
不怀念。
不执着。
相遇是缘,相伴是幸,别离是命,结束是自然。
她依旧是那个淡漠随性、冷眼观世、闲游诸天的旅者。
琴酒来过,陪过,走过,落幕过。
于她,是一段轻描淡写的记忆,不深刻,不浓烈,不刻骨,只是恰好顺路,恰好安静,恰好顺眼,便多走了一程。
如今,程终。
人散。
途续。
诸天辽阔,世界万千,下一处风景,是仙侠云海,是江南烟雨,是塞外风雪,是星际辽阔,都无所谓。
她只需要,继续走。
顺眼,便停。
心倦,即走。
无伴,也安。
独往,也行。
风自行,云自飘,水自流,人自走。
从此,千山万水,一人独行。
从此,万古诸天,再无身后影。
新途已开,前路漫漫,不问归期,不问终点。
她的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