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间炼狱

次日清晨，六点整。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但陈锐的眼睛准时睁开了。即使退休多年，他在刑警队养成的生物钟依然像是一道精准的程序，不允许他多赖一分钟床。

　　他翻身坐起，就在这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那首《浮夸》再次突兀地炸响，在狭窄的卧室里回荡。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

　　陈锐皱了皱眉，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甚至没看屏幕，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喂？哪位？三缄事务所现在没营业，门口贴了时间表，周一到周六，早九晚八……”

　　“小锐！醒醒神！”

　　听筒那头传来的吼声瞬间击穿了陈锐的耳膜，也震散了他的睡意。是老张，声音里完全没了昨晚那种劝人养生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焦急和严峻。

　　“你昨天晚上接的那个电话……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所有的细节，现在就要！”张国栋语速极快，“立刻来局里一趟，十万火急。”

　　陈锐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深处那股慵懒的雾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昨天还说“没事”，今天就“十万火急”。出事了。

　　“明白，半小时到。”

　　陈锐没有废话，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挂断电话的瞬间，那个颓废的中年侦探消失了。

　　他直接略过了洗漱和早饭的环节，一把抄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套上一边大步流星地拉开房门。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冲进了楼道。

　　“咔哒。”

　　对门的303室几乎同时开了门。穿着运动服、扎着清爽马尾的赵夏真正好走出来，似乎准备晨跑。

　　看到陈锐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标志性的灿烂笑容：“锐哥？这么早啊，你也去……”

　　“抱歉。”

　　陈锐脚下未停，语速极快地打断了她，虽然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有点急事，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楼道里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回响。

　　赵夏真眨了眨眼，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哇……这大叔跑得比兔子还快。”

　　楼下，那辆老式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般的轰鸣。

　　陈锐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绝尘而去。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能感觉到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这种感觉既危险又熟悉——那是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声音，是猎人闻到了血腥味后的本能反应。

　　那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回来了。

　　六点二十五分。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啸叫，那辆深灰色的桑塔纳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市公安局大楼的门口。

　　陈锐推门下车，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额头上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国栋早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散落着两三个烟头。看到陈锐，他掐灭了手中刚吸了一半的烟，迎了上来。

　　“小锐，昨天那通电话……”

　　“先别说这个。”陈锐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急促却冷静，“刚才路上闯了三个红灯，超速是一定的。回头你跟交警队打个招呼，把分给我销了。别因为这个扣我的车，我现在需要它。”

　　张国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废话，转身带路：“进来说。”

　　两人穿过还有些冷清的办公大厅，径直走进局长办公室。门刚关上，那种属于警局特有的、混合着陈年卷宗和烟草味道的凝重气氛便笼罩了下来。

　　“坐。”张国栋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锐，“今早五点半接到的报案。环卫工人在城郊结合部发现的。”

　　“直说吧，死的是谁？”陈锐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有解锁，直接滑到了桌面上，“那个女人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如果没猜错，这案子跟她有关。”

　　张国栋转过身，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沉。这位见惯了腥风血雨的老刑警，此刻的表情竟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恶心和凝重。

　　“目前还不清楚死者是谁。”张国栋的声音有些发紧，“甚至……连性别都无法第一时间确认。”

　　陈锐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无法确认性别？毁容了？还是烧焦了？只要有盆骨和头骨，法医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那种常规的毁尸灭迹。”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个地狱般的场景，“现场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碎片。作案手法极度残忍且专业，如果不做DNA比对，仅凭肉眼，法医甚至不敢断定那堆东西到底是人，还是生猪肉。”

　　陈锐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把人当牲口处理？”陈锐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这种心理素质和手法，不是普通激情杀人能做到的。”

　　“对。这么恶劣的手法，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也是第一次见。”张国栋走到桌前，拿起陈锐扔在桌上的手机，“技术科已经在查那个号码的来源了，但那是虚拟号段，估计很难追踪到实名信息。既然她昨晚联系过你，这案子你脱不了干系。”

　　“就算没联系我，我也没打算置身事外。”陈锐站起身，那种颓废的中年人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才有的锋芒。

　　他看着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张，你知道我等这种对手等了多久吗？给我地址。”

　　张国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徒弟，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现场定位单，拍在桌上。

　　“去吧。但在在那边你是顾问，别给我惹麻烦。”

　　陈锐一把抓起单子，转身就走：“放心，我只负责抓鬼。”

　　七点二十分，滨海市城郊结合部。

　　这里是城市排污系统的末梢，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腐味。此刻，这股味道中又混杂了一丝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警灯闪烁，将灰蒙蒙的晨雾撕扯得支离破碎。黄色的警戒线拉出了几百米远，将那个巨大的污水排放口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外，早起的路人和附近的村民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很快就被维持秩序的民警厉声喝退。

　　陈锐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径直走向核心区。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年轻的刑警立刻拦住了去路，眼神警惕，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

　　陈锐面无表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略显褶皱的名片，双指夹着递了过去。

　　“陈锐。三缄事务所。”

　　年轻刑警低头扫了一眼名片，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生硬：“私家侦探？不好意思，这里是重案现场，警方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免进。请回吧。”

　　这种闭门羹在陈锐意料之中。他收回名片，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你们张局让我来的。张国栋。”

　　刑警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陈锐一番——胡子拉碴，一脸倦容，除了眼神有点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局长攀上关系的人。

　　“口说无凭。”刑警公事公办，身体像堵墙一样挡在警戒线前，“除非张局亲自下令，或者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确认。”

　　“我也想打。”陈锐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自嘲，“但这案子太急，我的手机还在你们张局办公室桌上扣着呢。要不，麻烦你受累，给老张拨一个？”

　　年轻刑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陈锐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犹豫了片刻，招手叫来一名辅警顶替位置，自己走到一旁拿起了对讲机。

　　两分钟后，刑警快步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脸上的冷硬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和敬畏的复杂神情。他一边收起对讲机，一边主动掀起了黄色的警戒带。

　　“原来是锐哥……久仰大名。”刑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局里常听张局提起你，不过……咳，大多是在骂你当年那些‘光辉事迹’。我是刘志，刚调来重案组没多久。”

　　“骂我说明他还记着我。”陈锐不在意地笑了笑，弯腰钻过警戒线，“谢了，刘警官。”

　　越过这道线，世界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

　　随着距离那个黑洞洞的排污口越来越近，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恶臭——不仅有下水道的沼气味，还有未干透的水泥散发出的刺鼻石灰味，以及掩盖在这一切之下的、那种只有屠宰场才会有的浓烈生肉腥气。

　　即便是有着十年刑侦经验、见惯了各种惨烈现场的陈锐，胃里也不由得一阵翻江倒海。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堆从排污管里被“吐”出来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水泥柱，显然是因为堵塞了管道而被强行通出来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凝固，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黑色。而在那灰黑色的水泥混合物中，令人作呕地嵌着无数碎块——那是被绞碎的肉体、惨白的骨渣，以及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内脏碎片。

　　这就好比有人把一个人像绞肉馅一样绞碎，然后拌进混凝土里，试图把他浇筑进城市的下水道。

　　人间地狱。

　　“这他妈……”陈锐咬紧了后槽牙，强行将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和胃酸咽了回去。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惨白，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遮住口鼻，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法医呢？叫法医过来，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