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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缄事务所

第三种沉默

夜色如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巨网,沉甸甸地罩在滨海市的上空。

  霓虹灯在这个时间点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猖狂地把街道染成一种病态的绚烂。窗外是车轮碾过井盖的闷响、远处警笛拉长的呜咽,以及这座城市庞大消化系统运作时发出的嘈杂噪音。

  但在“三缄事务所”内,空气仿佛是凝固的。

  这间位于老旧街区二楼的事务所只有二十平米。一张被烟头烫出黑斑的榆木桌子,一盏灯泡昏黄的台灯,以及靠墙那组蒙着一层薄灰的真皮沙发。

  陈锐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像个颓废的中年人那样瘫软着。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哪怕在没有人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是一把暂时收进刀鞘、却随时准备弹出的弹簧刀。

  但他眼底确实有散不去的倦意。胡茬大概三天没刮了,硬邦邦地刺在下巴上。手里那根廉价香烟已经燃到了海绵头,他却没有吸,只是任由烟雾在眼前缭绕。

  “三缄”,意为三缄其口。在这个人人争着发声的时代,陈锐却给事务所起了这么个名字。

  生意惨淡是必然的。在国内,私人侦探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这几年,陈锐接得最多的活儿不是查案,而是帮隔壁王大妈找走失的泰迪,或者是给疑神疑鬼的家庭主妇提供毫无技术含量的“法律咨询”。

  入不敷出是常态,但他还没饿死,靠的是早年当刑警时练就的嗅觉,偶尔帮几个律师朋友搞定些棘手的取证。

  “呼……”陈锐把烟头按灭在满得快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太平盛世,也好。”

  这不仅是感叹治安,更是在感叹自己这身本领无处安放的荒谬。没人认可侦探这个行业,更没人知道,这个坐在破旧沙发里的男人,曾是市局最锋利的“刀”。

  突然,那首陈奕迅的《浮夸》突兀地炸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陈锐瞥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就是本市。

  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淡:“喂,您好,三缄事务所。现在是下班时间,如果是法律咨询,请明早九点再拨。”

  他以为这又是一个打错的电话,或者某个醉汉的深夜骚扰。

  然而,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瞬间让陈锐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聚焦成了一个点。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那种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也不是恶作剧时的压抑笑声。她的声音在颤抖,但那种颤抖,像是赤脚站在冰面上太久,寒意顺着骨头缝钻出来的战栗。

  “我想咨询一下……”女人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似乎有很大的风声,或者某种机器的轰鸣声,“如果……我不小心杀了人,会怎么样?”

  陈锐皱了皱眉。这种问题他遇过几次,大多是法学院学生的真心话大冒险,或者是无聊人士的整蛊。

  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变得更加生硬:“杀人偿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如果不想死,就去自首,警察局二十四小时开门。”

  说完,陈锐并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神经病。”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种死寂带着某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陈锐盯着手里暗下去的屏幕,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直觉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不断刺痛着他的神经。

  越想越不对劲。

  他再次按下拨通键。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没等那句毫无意义的“再拨”说完,陈锐拇指一滑,果断切断了通话。下一秒,他熟练地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没有备注,也不需要备注。

  “嘟——嘟——”

  响了六声,就在陈锐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厚重的男声,伴随着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和远处警局特有的嘈杂背景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张。”陈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办公事时的紧绷,“刚刚有个女的打给我,问我不小心杀了人怎么办。听语气不像恶作剧,有点邪门。市局那边……今晚有什么动静吗?或者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报案?”

  陈锐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退了休的闲散人员,去打听刑侦队的内情是大忌。但他更清楚,如果真有事,只有从老张这儿才能撬开一条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张国栋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今晚很太平,连个抢劫的都没有。”

  没等陈锐追问,张国栋的话锋一转,语气从严厉变得有些无奈和语重心长:“小锐啊,你已经退了。不管是真案子还是假报警,那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可是……”

  “听哥一句劝。”张国栋打断了他,“既然走了,就别老回头看。你那个事务所如果不想干了,就盘个小店,卖烟酒也好,开超市也罢,总比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强。你今年都快四十了,孑然一身,家里人不催,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吗?”

  陈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都这个点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抓紧睡觉。挂了。”

  “嘟……嘟……”

  听筒里再次传来了忙音。

  陈锐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胡茬凌乱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

  老张,大名张国栋,滨海市刑警支队的一把手。那是如铁塔般的人物,性格沉稳,能力卓绝。当年的陈锐,是被张国栋当亲儿子带的,也是警队公认的“接班人”。老张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锐,你这双眼比我毒,你这把刀比我快。”

  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这把快刀折了刃。陈锐毅然决然地扒了那身警服,无论张国栋怎么拍桌子骂娘、怎么苦口婆心挽留,他都没有回头。

  老张刚才说“没有”,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敷衍。

  如果连刑警队长都说今晚平安无事,那那个女人的电话到底算什么?

  陈锐靠在破旧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心头的烦躁不仅没有随着老张的否认而消散,反而像这夜色一样,愈发浓重。

  过了一会儿,烟蒂在烟灰缸里被用力碾灭,最后一点猩红的火光也随之窒息。

  陈锐在黑暗中静坐了良久,直到那股烦躁感被强行压回心底。既然老张那里撬不开嘴,继续干坐着也是徒劳。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推门下楼。

  那辆陪了他有些年头的老式桑塔纳静静地趴在路边,车身斑驳。随着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干涩的轰鸣,像是个得了老慢支的病人咳出了一口痰。陈锐熟练地挂挡、给油,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那个与他的职业格格不入的地方驶去。

  “幸福家园”小区。

  正如名字一样,这是一个充满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老旧小区。这里没有高档门禁,也没有精致的绿化,住的大多是退休的爷爷奶奶。时间在这里流淌得很慢,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炖肉和中药混合的安逸味道。住久了,就连陈锐这样时刻紧绷的人,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属于这里的慵懒暮气。

  陈锐把车停好,拎着外套往3号楼走。楼道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他习惯性地重重跺了一脚,昏黄的灯光才不情不愿地亮起。

  刚爬到三楼,303室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看到满身烟味、一脸冷峻的陈锐,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透着一股大学生特有的清澈和活力。

  “锐哥?你是锐哥吧?”

  女孩并没有被陈锐那张写着“生人勿进”的脸吓退,反而热情地凑了上来:“我经常听我爸妈提起你,说隔壁住着个特别靠谱的大哥,平时没少帮他们搬米换煤气。我叫赵夏真,你好呀!”

  陈锐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充满朝气的女孩。她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株刚从温室里搬出来的水仙花。

  “啊……你是隔壁老赵家的?”陈锐的声音有些沙哑,反应慢了半拍,“没见过你。”

  “嗯,我平时都在外地念书,这不放暑假嘛,刚回来看看。”赵夏真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锐哥你刚下班啊?这么晚辛苦了。”

  陈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对这种毫无杂质的热情有些应付不来,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那种阴暗的电话之后。

  “大学生挺好。”陈锐掏出钥匙,插进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锁孔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淡,“时候不早了,扔完垃圾早点睡,别在楼道里晃。”

  “哦……好,锐哥晚安!”赵夏真吐了吐舌头,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位邻居大哥的疲惫。

  “咔哒。”

  陈锐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门,将那个充满活力的世界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投下斑驳的树影。

  陈锐没有开灯,像是完成某种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脱衣、扔进脏衣篓、打开淋浴头。冰冷的水流瞬间冲刷过滚烫的皮肤,带走了身上的烟尘和燥热,却冲不走脑海里那个令人在意的想法。

  五分钟后,水声戛然而止。

  他胡乱擦了擦头发,赤着上身倒在床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多余的思考,甚至连被子都没盖,他在三十秒内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切断了所有感官,沉入睡眠。

  这是他在警队养成的习惯——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机会,必须像野兽一样迅速补充体力。因为明天,或许就是猎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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