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盏河灯在河面上漂荡。水流推着它向更远的地方游,在树木的遮挡下忽隐忽现。
我沿着河岸向上游的方向寻找。我看见不远处卖花灯的手工铺子,听见河水撞击时的水花声。只是没有黄禹扬的踪迹。
一无所获。
我浑浑噩噩地沿着河往回走。黄禹扬为什么要玩失踪?如果他是因为外婆去世打击太大,那又为什么坚持了三天帮我处理榕神像?难道是解决了这件事就无牵无挂了吗?我不能成为他停留世间的牵挂吗?
想到这里,竟有点心酸。但是我又理解他——他活得比我累,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吧?只是他在我记忆里的面容和那种消极的形象过于割裂,我才难以接受吧?
我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前面什么时候有了一盏灯?
向前走吧,我想。反正我也漫无目的。
我感觉自己踩在野草之上,脚底沙沙作响。在这个寂寥的夜里,那沙沙声不明显,却又不至于被忽视。
我离光源的距离逐渐缩短。而后,我听见声音:
“小姑娘,过来搭把手!”
是在叫我吗?我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灯光下隐约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大婶,她身前还躺着个人,只不过被草遮住了面容,看不出特征。
我走过去。
……
我坐在小诊所的病床边,掰开黄禹扬的手指,将他的护身玉放在手掌中央,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也算是他运气好,刚漂了不远就被夜里捕鱼的渔民捞了上来。
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半个魂飞在身外了,还好强壮的大婶及时做了胸外按压,我和她轮流上阵把他的呼吸心跳按了回来。
现在黄禹扬除了肋骨断了两根加上有些感冒,基本上也没什么大问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说:“其实我偷偷看过那本外婆不让我看的笔记本。”
反正也没有家了,他无牵无挂。他觉得如果把命运转移到自己身上能够救下喜欢的人,那也还不算亏。
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你以为你这样做很酷很有担当吗?你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吗?收起你的救世主情结吧!什么叫你没有家了,我和我妈一直把你当成家人一样对待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要是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也别想让我珍惜你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我自以为话已经说得很重了,他却好像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期间咳嗽了几声,又因为肋骨骨折痛得直冒冷汗。
我说:“嘁,你自找的。”
黄禹扬并不理会我带有不悦的话语,转而说:“我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假死骗过它,它就不会继续缠着我了,这下不就危机解除了吗?”
有点道理。
“但是你成功了吗?”
“不知道。”
那不跟没成功差不多吗?!
我骂了他几句,起身离开了。
也不知他的法子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受到榕神的干扰。
直至我洗外套时从口袋掏出了那枚寿松村杂货铺店员所赠的香囊,那些被时间封存的关于榕神的记忆才渐渐浮现出来。
……要不,先把它留着吧?
我当时对这个香囊半信半疑,现在却有所改观——如果真的是坑我们,肯定不会只收两块钱吧?
我听说过一些玄之又玄的说法:如果帮助他人时不收取些好处,则要背负所介入的他人的因果。所以,收两块钱其实也算是那位店员逃脱因果报应的方式吧?
我给香囊拍了张照发给黄禹扬,问他:“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他回答:“记得,但是我的丢了,可能被河水冲走了吧。”
玉挡了灾会碎,符挡了灾会烧。换作香囊,可能看起来就是凭空消失吧。
我也不由得迷信了一下。
“说来,我们要不要过去道个谢?”我随口一提,“好歹人家是帮了我们一把,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起上作用。”
黄禹扬思索片刻,说:“应该是有效的,或许正是因此我才捡了条命回来。不过我们当时付的钱已经算道谢了啊,就没必要过去了。”
我听到他的回复,心中警铃大作。一般来说,黄禹扬受了帮助后比我更注重道谢,此刻却与他平常的作风截然相反。如果能保命,他定会觉得那两百块给少了。
……难道,寿松村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回想起那家杂货铺,昏暗的灯光照着整个人阴沉沉的店员,只是当时我对榕神的恐惧吸引了更多注意力,才让我忽视了环境。
我直截了当地问黄禹扬:“你不想过去对吧,是什么原因?我知道你不差这点时间和精力。”
“你还记得你在那个杂货铺里控制不住说话的事吗?”他反问我。
我想了想,确有此事。
黄禹扬又说:“我去了那里以后,也感觉自己的思绪不受控制了。好像后来做出跳河的决定时,也是冥冥之中被什么影响了。”
我顿时头皮发麻。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
但到了晚上,我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不去寿松村,直觉却告诉我有必要去,并且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终于还是踏出房门,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当时我们翻看了李神婆的笔记,黄禹扬分析出来的结论是我们被榕神所引导着看到了一些必要的笔记。当时我下意识觉得那是一种挑衅,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些方法只是榕神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的手段呢?
我紧握着香囊,余光瞥见车窗外的景色疾速倒退,路灯的光连成了一条线。
现在过去,来得及找那个店员吗?
我又想到从寿松村回到家里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了我妈和钱阿姨的死状,但后来又证明她们其实没有死。如果那些景象都是真实的呢?
我关注的那个叫小陈的主播,不也是在遇害了以后继续照常上播露面吗?
车停了下来,在那个仍留存着记忆的村落。
我抬头望去,杂货铺的灯还亮着。于是我奔向它。
“欢迎光临”如上次进门一样响起。
这次店里依旧是那位店员。
他说:“我对你有印象。你的男朋友呢?”
我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看起来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也猜到了。”他前倾身子,用小臂支撑在收银台上,“不过,你可不能向我追责哦。”
他这句话倒是把我搞得不自信了。难道我错怪黄禹扬了?
我后退一步:“什么意思?”
“我当时只是说我给的东西能保命,没说保到什么地步。所以……”
他的话被我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看到备注的“黄禹扬”三个字,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手机“沙沙”地响了两声,随后响起人声:“大——慈——大——悲——自——然——之——母——大——榕——神——”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