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满城的槐花香,掠过京城最负盛名的梨园——沁芳阁。
檐角的铜铃轻响,阁内丝竹声婉转缠绵,座无虚席。今日是阁内顶梁柱马嘉祺登台的日子,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与寻常百姓,皆愿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看她一舞。
马嘉祺是沁芳阁里最特殊的存在。
这世间分三等,阳人、平人、阴人。阳人身负烈气,多为将官仕宦;平人无清无浊,占了世间大半;而阴人天生体柔,自带异香,是世间最娇贵也最卑弱的存在。梨园之中的阴人,皆以花为信香,每到花季,香气温软,能勾人心魄,却也会被花期带来的昏沉缠扰,身软无力,任人摆布。
马嘉祺的信香,是栀子。
纯白,清冽,又甜得恰到好处。她的花季,是整个沁芳阁乃至京城都闻名的甜香,不腻不浊,像暮春最温柔的雨,落在人心尖上。
老师傅常说,嘉祺是天生吃梨园这碗饭的。
她身姿纤细如柳,腰肢软得能折成最雅致的弧度,一抬眼,一拂袖,皆是风骨。嗓音更是天赐,清润如泉,唱软了江南烟雨,唱醉了京华风月。台上的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是倾国倾城的姬,台下的她,却素来清冷寡言,不与旁人过多亲近,只一心练嗓、习舞,守着一方戏台。
今日她唱的是《游园惊梦》,一身月白戏服,鬓边簪着一朵新鲜栀子花,与她身上的信香相融,绕梁不散。
水袖翻飞,莲步轻移,她眼波流转,嗓音轻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满场寂静,连呼吸都放轻。
无人不沉醉在她的身姿与嗓音里,无人不贪恋她身上那缕清甜的栀子香。
只是无人知晓,马嘉祺的花期,已悄然而至。
花期一至,阴人便会被一股莫名的昏沉与燥热包裹,意识模糊,四肢发软,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无法抗拒。她强撑着演完一折,谢幕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嘉祺,你还好吧?”旁边伺候的小平人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马嘉祺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回房歇一歇,别让人打扰。”
她推开小平人的手,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花期带来的昏沉越来越重,鼻腔里满是自己身上泛滥的栀子香,甜得发腻,搅得她脑子一片混沌。走廊曲折,红廊画柱在眼前晃成一片,她辨不清方向,脚步踉跄,原本该拐向左侧的厢房,却在昏沉中,错推了右侧一扇紧闭的门。
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与她的栀子花香截然不同的气息,凛冽、沉稳,带着金戈铁马的冷硬,又混着书卷墨香的醇厚——是阳人的气息。
极强的阳人气场,瞬间包裹了她。
马嘉祺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花期带来的昏沉,直直倒了下去。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人的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不容抗拒。
她抬眼,只能模糊看见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其余的样貌,都被黑暗与昏沉掩盖,记不清,也看不真切。
“走错地方了,小阴人。”
低沉的嗓音,带着阳人特有的磁性与压迫感,落在她耳畔,震得她心尖发麻。
她想开口解释,想推开对方,想逃离这陌生的气息,可花期的桎梏牢牢锁住她,浑身力气散尽,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缕清甜的栀子香,愈发浓烈,与对方身上的墨香纠缠在一起,缠缠绵绵,难分难解。
墨香霸道,裹挟着栀子香,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掌控之中。
昏沉、燥热、柔软,与那道深邃的眼眸,成了她混沌意识里,唯一的印记。
那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