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九日。午后。
霞飞路尚贤坊42号,三楼。
沈听棠在晒霉。
小阳台上晾满了衣裳。绸的、缎的、葛的、纱的,深浅不一的水色与月白,被竹竿撑成一道寡素的帘幕。没有红。她的衣裳里从不见红。
阿莱蹲在角落,用软毛刷拂拭一件白狐毛斗篷的领口。霉斑去了七八成,还剩两三粒陷在毛根深处。
她回头时,看见小姐从一只旧藤箱里取出一叠压在最底层的衣物。
最上面那件,是一件小女孩的襦袄。
藕粉底子,襟口绣着一枝绿萼梅。针脚稚拙,梅瓣绣得一边大一边小。
阿莱张了张嘴。
小姐从不让任何人碰这只藤箱。
沈听棠将那件小襦袄轻轻抖开。
三月的风从阳台口灌进来,把那枝歪歪扭扭的绿萼梅吹得微微颤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它搭在膝上,继续从藤箱里往外取衣。
一件月白襦裙。前朝款式,宽袖低领,裙门压百褶。
一件男子长衫。青灰色,肘部有两块细密的补丁。补丁针脚与那本《楚辞章句》的书脊一模一样。
一件婴孩的抱裙。素白底色,边缘绣着连纹的傩纹——与她青铜环内壁那行字周围的花纹同出一脉。
阿莱不敢出声。
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去。
那些陈年的衣裳被三月温吞的阳光照着,像从很深的水底打捞上来的旧绢。
“阿莱。”
“嗳。”
“妆奁最底层,那只红漆匣子,帮我拿来。”
阿莱捧出匣子时,指尖触到匣面细密的刻痕。是莲纹,与小姐斗篷上的暗纹一样的莲纹。
她没有问。
沈听棠接过匣子,放在膝头。
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那件藕粉色小襦袄上歪歪扭扭的绿萼梅,看了很久。
“这件,”她说,“是我六岁那年的冬至,父亲缝的。”
阿莱愣住。
“沈先生……会女红?”
沈听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绣歪了的梅瓣。
“他不会。”她说。
“他缝了三夜。”
阳台上很静。
风吹过那些晾着的旧衣,绸缎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沈听棠打开红漆匣。
匣中只有一物。
一枚青铜环。
与此刻戴在她左手小指上那枚,形制几乎一样。
略小一圈。
内壁光素,没有铭文。
沈听棠将两枚青铜环并排托在掌心。
日光下,旧的黯沉,新的也黯沉——其实不是新,也戴了十九年。只是父亲那枚从十九年前那个冬至日起再无人佩戴,锈蚀得更深些。
她自己的这枚,日日贴着手肤,青铜被体温养出了一层极薄的包浆。
“傩教历代传人,”她的声音很轻,“接位时,要熔了旧环,铸新环。”
“旧环入陵,新环入世。”
她顿了顿。
“父亲没有熔。”
她将父亲那枚青铜环轻轻搁在红漆匣的丝绒衬底上。
“他把他那枚留给我。”
“把他自己的……”
阿莱没有说完。
沈听棠替她说完。
“把他自己的轮回,留给我。”
她阖上匣盖。
那一声闷响很轻,像沉进深潭的石子。
阿莱立在原地,不敢动。
她看着小姐将那枚自己戴了十九年的青铜环从小指上旋下。
戒圈滑过指节时,小姐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她说:紧到摘下来时,会痛。
阿莱此刻看见了。
那一瞬的痛意。
沈听棠将两枚青铜环并排搁在丝绒衬底上。
一枚锈深,一枚锈浅。
一枚等了三千年。
一枚等了十九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匣盖。
“阿莱。”
“嗳。”
“这匣子,等我走后,送去湘西傩庙。”
阿莱怔住。
“小姐——走去哪里?”
沈听棠没有回答。
她将红漆匣放回藤箱里,把那件藕粉色小襦袄折好,覆在匣面。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二
午后二时。
门铃响了。
阿莱去应门。门外立着霍征明。
不是昨夜那身军装。今日他着便服,深灰中山装,领扣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提着一只纸包。
阿莱下意识往屋里望了一眼。
“霍长官。”
沈听棠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她立在客厅门口,仍是那身藕荷短袄、月白寝衣,长发还是随意挽着。
左手小指——
空着。
霍征明看见了。
那里没有青铜环。
戒痕还在。一道浅浅的凹印,绕着小指指根,像一枚隐形的契。
他没有问。
他将纸包搁在玄关的矮几上。
“玉兰。”
沈听棠垂目看着那只纸包。
纸包不大,四四方方,扎着细麻绳。不是花店那种鲜艳的包装纸——是旧报纸,《申报》三月十八日的版面。
她自己包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细麻绳系成的十字结,很紧,像怕散开。
“窗台的花,”霍征明说,“移走了。”
他顿了顿。
“这一枝,不必移。”
沈听棠没有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必”。
她只是让开身。
“进来。”
霍征明跨过门槛。
客厅还是昨日的客厅。青瓷瓶还在原处,瓶里那枝玉兰——她昨日搁下的那枝——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泛出淡淡的枯黄。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换水”。
他从不问这种问题。
沈听棠也从不解释。
阿莱端茶进来,搁下便退了出去。
她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听棠坐在靠窗那张书桌前。霍征明立在茶几边。
他没有坐下。
他从内袋取出那只银怀表。
打开。
递向她。
沈听棠垂目。
表盖内侧,那片被摩挲了十六年的空白上,此刻有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挤在银壳边缘。
是三个字。
沈听棠。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又移过三寸。
久到她终于抬起眼。
“霍长官,”她说,“这是什么。”
霍征明看着她。
“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写下的。”
她望着他。
晨光从窗幔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左肩那道旧伤的位置,衣料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旧褶。
“为什么。”她问。
霍征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九日,”他说,“沈阳沦陷次日。”
他的声音很低。
“我在难民队伍里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走到山海关。”
“回头时,城东的火光还在烧。”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那场火烧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没有回头。”
他的拇指抚过表盖内侧那三个字。
“十六年来,这片空白里什么也没有。”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沈听棠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冷峻寡言、从不解释自己的男人,此刻立在三月下午的日光里,把一枚怀表托在掌心。
表链垂下来,银光细细一线。
“三月十六日,”他说,“你在停尸房唱傩音。”
“老郑开口,说出‘渡边’二字。”
他看着她。
“那一刻我知道——”
他停住。
“知道什么。”
霍征明望着她。
“知道这十六年空白,是在等你的名字。”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黄包车驶过水门汀路的辘辘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听棠垂目,看着那三个字。
字迹很小,墨色很新。是他晨间在尚贤坊门外的车里写的。
她不知道他写这行字时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写得很用力——银壳内壁有极细的划痕,是笔尖压得太深留下的。
她抬起眼。
“霍长官,”她说,“你不怕写错人吗。”
霍征明看着她。
“傩歌唱尽三千岁,渡得七世。”
他顿了顿。
“我只写了三个字。”
他没有说“不会错”。
他没有说“只有你”。
他只是将怀表收回内袋。
“沈听棠。”
“嗯。”
“那枚青铜环,”他说,“今日为何没有戴。”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向那只搁在墙角的藤箱。
她打开箱盖。
红漆匣静静躺在最上层。
她取出匣子,打开,转向他。
霍征明看见了两枚青铜环。
一枚锈深,一枚锈浅。
并排躺在丝绒衬底上。
“这一枚,”沈听棠指向锈深的那枚,“是父亲的。”
“他在江西梅树下等我那年,戴的是这枚。”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一枚,”她指向锈浅的那枚,“是我的。”
“十九年前宗政翁把它套上我手指时,戒圈太大,他用红绳缠了三圈才戴稳。”
她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红绳拆了。戒圈刚刚好。”
她垂目看着那两枚青铜环。
“紧到摘下来时,会痛。”
她抬起眼。
“我今日把它摘下来,是想试试——”
她停住。
霍征明看着她。
“试什么。”
沈听棠望着他。
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试一试样,”她说,“不戴着它,我还是不是沈听棠。”
霍征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七岁起便把父亲的遗物戴在指间、一戴十九年的女人。
她此刻左手小指空着。
戒痕还在。
那道浅浅的凹印,像一枚隐形的契。
他忽然开口。
“民国二十年冬以前,”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微微一怔。
然后她轻轻垂下眼帘。
“沈听棠。”
她说。
“民国二十年冬以前,我也叫沈听棠。”
她顿了顿。
“这名字是父亲取的。”
“他说,听棠——是听见海棠花开的声音。”
她抬起眼。
“海棠无香。没有人能听见它开。”
“但父亲说,傩者能。”
她的声音很轻。
“傩者能听见万物来时的声音。”
“也能听见万物去时的声音。”
霍征明看着她。
“你听见了吗。”
沈听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红漆匣中拾起那枚锈浅的青铜环。
她没有戴回去。
她只是将它握在掌心。
“昨夜,”她说,“我梦见父亲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站在那株梅树下,还是十九年前的样子。”
“梅花开得很红。红得像那年冬至。”
“他看着我,说——”
她停住。
霍征明没有催。
很久。
久到她终于续下去。
“他说,阿棠,你这十九年,累不累。”
她没有说自己是怎样回答的。
她只是垂着眼,将掌心的青铜环轻轻攥紧。
戒圈边缘陷进指腹,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霍长官,”她说,“我渡了七世的亡魂。”
“每一世都有渡边。”
“每一世都有父亲。”
“每一世都有——”
她没有说下去。
霍征明替她说完。
“每一世都有我。”
沈听棠抬起眼。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湘西傩庙老祭司口中、被她渡了七世的故人。
此刻他立在她面前,穿着深灰中山装,领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左肩有旧伤。
他的怀表内侧写着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傩教始祖传下的那七世劫。
他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第几世故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今晨在她寓所门外,用父亲留下的犀飞利,在她名字前写下了“沈听棠”三个字。
他把她写进了那片空了十六年的空白。
沈听棠垂下眼帘。
她将青铜环缓缓套回小指。
戒圈滑过指节时,那一瞬的痛意比今晨更甚。
她把它戴紧了。
“霍长官。”
“嗯。”
“这枚青铜环,”她说,“我戴了十九年。”
她看着戒圈内壁那行锈蚀的古字。
“从前我戴着它,是因为那是父亲的遗物。”
她顿了顿。
“如今我戴着它——”
她没有说下去。
霍征明也没有问。
他只是从矮几上拿起那只纸包,拆开细麻绳,展开旧报纸。
一枝玉兰。
不是花店那种用湿棉裹根的切花。
是一整枝。
带着两片叶子,带着一小截斜削的切口——是从某株树上现折的。
他将玉兰搁进那只青瓷瓶。
瓶里仍没有水。
但这一次,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换水”。
他搁下了,便搁下了。
“沈听棠。”
“嗯。”
“傩教始祖,”他说,“可曾留下名字。”
沈听棠微微一怔。
她望着他。
“容止。”
她说。
“傩教始祖,闺名容止。”
霍征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枝玉兰,看着它在没有水的青瓷瓶里安静地开着。
花瓣是白的。
白得像那夜她唱傩音时,停尸房天花板上的惨白灯光。
也白得像今晨尚贤坊门外的晨光。
他转身。
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缘时,他停住。
“沈听棠。”
她立在原地。
“傩教始祖渡了将军七世,”他说,“第七世之后,她去了哪里。”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很轻,很静。
“史无记载,”她说,“傩庙壁画只画到第七世渡完。”
她顿了顿。
“将军的轮回断了。”
“她的笔触也断了。”
霍征明立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
“那么,”他说,“你的轮回呢。”
她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
他听见她在门内说:
“霍长官。”
他停步。
没有回头。
“傩教传人渡人,”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渡己。”
他立在走廊里。
日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说:
“傩教始祖也这样说吗。”
身后没有回答。
他走下楼梯。
一级一级。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九日。黄昏。
霞飞路尚贤坊42号,三楼。
沈听棠立在窗前。
窗台仍是空的。三只陶盆叠放在角落,盆土已干。
但青瓷瓶里多了一枝玉兰。
瓶里没有水。
她没有添水。
她只是看着那枝玉兰,看着它在没有水的瓶里安静地开着。
花瓣边缘已有极细的枯痕。
她想:它还能开多久。
阿莱轻轻推门进来。
“小姐,晚膳备好了。”
“不饿。”
阿莱没有退下。
她立在门边,看着小姐的背影。
小姐今日不太一样。
不是悲伤。小姐从不悲伤。
是另一种——阿莱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小姐立在那里的姿势,比从前松了一点点。
像绷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阿莱。”
“嗳。”
“明日,”沈听棠没有回头,“去买一只花瓶。”
阿莱怔了怔。
“小姐,柜里还有青瓷、白瓷、霁蓝——”
“要透明的。”
阿莱愣住。
“透……明的?”
“玻璃的。”
沈听棠顿了顿。
“透明的水晶瓶子。”
“那样,”她说,“能看见枝桠插进水里有多深。”
阿莱张了张嘴。
她想说:小姐,那枝玉兰您搁了三日,从来不肯添水。
她没有说。
她只是说:“是。明日一早我去寻。”
沈听棠没有再说话。
窗外,黄昏一寸一寸落下来。
上海的夜又要来了。
她垂目,看着左手小指那枚青铜环。
戒圈内壁那行锈蚀的古字,被戒身遮住了。
她不必看,也摸得出每一道刻痕。
——七世渡君,七世不归。
她将这行字念了一遍。
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念完,她把戒圈转正。
戒面朝内,锈迹朝外。
阿莱退出去时,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那枝没有水的玉兰。
她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金红褪成青灰,从青灰沉进靛蓝。
她没有开灯。
黑暗中,只有她左手小指那枚青铜环,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泛着极微的光。
她想:傩教始祖渡了七世。
第七世之后,壁画断了。
史无记载。
她不知道自己会是第几世。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锈了三千年的青铜环,窗台空着,瓶里有一枝不会添水的玉兰。
她想起今晨那三个字。
他写下的。
她的名字。
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泪痣在暮色里淡得像一滴将干的露。
她轻轻开口。
没有声音。
只是唇形。
——霍征明。
这是她七世以来,第一次在心底唤他的名字。
不是故人。
不是将军。
不是轮回里那些她追了一程又一程、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是他。
是此刻开着车驶过暮色中的上海、怀表内侧写着她的名字的那个男人。
她把这七个字含在唇齿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黄浦江的水声隔着三条街传来。
模糊得像那年沈阳老宅后院那口半涸的古井。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的名字在他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隔着银壳,隔着十六年空白。
隔着三千丈红尘与七世未竟的黄昏。
她把青铜环轻轻转正。
戒面朝内。
锈迹朝外。
那行锈蚀的古字贴着掌心。
她将它握紧。
——七世渡君,七世不归。
这一世。
她不想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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