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七日。晨六时。
霍征明坐在办公桌前,案头摊着三份档案。沈听棠、沈听棠、宋玉樽。三叠纸,十七页内文。
他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青白。黄浦江的水声隔着三条街传来,像那年沈阳老宅后院那口半涸的古井。
他将第一份档案翻到首页。
【上海市工部局公共租界人口登记卡】
姓名:沈听棠。籍贯:江苏苏州府吴县木渎镇。来沪日期: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十一日。担保人:宋玉樽。
备注栏一行字:原籍已毁于战火,无亲属同行。
霍征明用指尖划过这行字。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苏州木渎没有战事。
他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第二份档案。
【仙乐斯舞厅雇员聘用书】
推荐人一栏——空白。
不合规。但仙乐斯录用了她。宋玉樽签了担保人。
档案夹层里有一页手写便笺,未被编页。
笔迹与聘用书上“宋玉樽”三字一致。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南京下关码头,遇一女子持青铜戒,问路。戒纹古拙,非今物。询其来历,不答。予念故人,携之赴沪,荐入仙乐斯。——宋玉樽】
“予念故人”。
宋玉樽的故人是谁。
第三份档案。
【军情处内部人员关系备要】
姓名:宋玉樽。民国二十四年九月起,被发展为乙类情报员,代号“老桐”。单线联系人:已故。
联系人叫程暮云。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传递情报时暴露,自戕于南京宪兵队审讯室。
死讯传来时霍征明在档案室待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程暮云是他的黄埔学长。
是因为程暮云受刑期间,没有供出任何下线。
包括“老桐”。
包括仙乐斯那个从未与他见过面的舞厅经理。
霍征明将三份档案收入左手边第二格抽屉。
天光已大亮。
走廊里传来叶七的脚步声。
“长官,”叶七叩门,“梁副处长今日十时来处里,主持情报研判会。”
霍征明看了一眼座钟。
六时四十七分。
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
他起身。
“备车。霞飞路尚贤坊。”
二
晨七时二十分。霞飞路尚贤坊42号。
三楼东侧窗,月白窗幔拉得很严。
窗台空着。三只陶盆新土未干,玉兰已移走。
霍征明按响门铃。
等了很久。
门开了。
沈听棠立在门内。
她没有穿旗袍。月白寝衣,外罩藕荷短袄,长发随意挽着。未施脂粉,眼尾那粒朱砂痣淡得像一滴将干的露。
她手里握着一枝玉兰。
不是供窗台的那些。这是另一枝。
她看着他,侧身让出门。
“进来。”
玄关狭长,廊壁挂一幅水墨,远山近舟,无名款。
她已走进客厅,将那枝玉兰搁进青瓷瓶。
瓶里没有水。
她搁下便搁下了。
“阿莱去菜市了,”她背对着他,“茶在柜里,水在灶上。长官自便。”
霍征明立在客厅中央。
这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要素净。没有留声机,没有歌谱,没有脂粉盒。
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
《山海经笺疏》。光绪壬午年刊本,扉页藏书印,首字是“沈”。
《楚辞章句》。扫叶山房石印本,书脊开裂,米白棉线重新装订过,针脚细密。
《傩戏源流》。
手抄本。封面无字。书脊的棉线针脚——与《楚辞章句》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缝的。
“长官是来查书的。”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征明转身。
沈听棠立在茶几边,垂目拨弄玉兰花瓣。
“还是来查我的。”
霍征明看着她。
晨光从窗幔缝隙漏进来,把她鬓边碎发染成淡金色。她眼底有昨夜未褪的倦意。一夜未眠。
“昨夜老郑开口,”他说,“指认梁靖甫。”
她的指尖顿住。
“渡边这个名字,你如何得知。”
“……仇人。”她抬眸,“屠杀傩教三十七门人、焚毁七座傩庙的仇人。”
“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仇。”
“是。”
“老郑与傩教无涉。”
她看着他。
“渡边杀老郑,不是因为老郑与傩教有涉。”
“是因为老郑听见我唱歌。”
霍征明没有接话。
“三月十五日,”她说,“老郑来仙乐斯执行任务。”
她知道老郑是线人。
“他坐在角落,穿灰布长衫,点一杯威士忌,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里。
“他不会喝酒。那是他第一次进舞厅。”
“他听我唱完三支曲子。不是傩音,是江南小调,我外婆教的。”
“他听了三支,想起他娘。”
她垂目。
“然后他走出仙乐斯,再也没有回来。”
屋里很静。
“宋玉樽,”霍征明开口,“是你的担保人。”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与程暮云单线联系。程暮云殉国后,档案无人跟进。”
她没有否认。
“你知道他是情报员。”
她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是故人。”
“什么故人。”
她抬起眼,望着他。
那目光太静。静得像结了一层很厚的冰。冰层之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裂纹。
是火光。
“长官,”她说,“你查了三份档案,查了一整夜,查到了什么。”
霍征明没有回答。
“你查到我籍贯木渎,而木渎没有战火。”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查到聘用书推荐人空白,而宋玉樽担保不合规程。”
又一步。
“你查到宋玉樽与程暮云单线联系,而程暮云已殉国。”
再一步。
她立在他面前,相距不过一尺。
她仰起脸,那粒朱砂痣近在咫尺。
“长官,你查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来问我。”
霍征明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发顶那支银簪——半开玉兰花,银质氧化成温润的灰白。
他忽然想起昨夜。
她立在他面前,他说“沈听棠”。
她抬眸看他。
那一刻她的眼底没有冰。
那一刻他没有看见火光。
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一片被火烧过很多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的荒野。
“民国二十年冬,”他说,“江西。傩教圣地。”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日军特种部队围剿。焚毁傩庙七座,屠杀教众三十七人。”
他看着她。
“傩教末代圣女下落不明。”
沈听棠没有动。
她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瓷像。
“我查了一整夜,”霍征明说,“三份档案里,没有这些。”
他顿了顿。
“这些是我从日军战俘营审讯记录里翻出来的。”
他看着她。
“渡边淳一郎亲手写的战报。昭和六年十二月,南昌宪兵队存档。他从中国带走了三样东西。”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
“傩教始祖青铜傩环一枚。”
“傩教历代传人谱系图一幅。”
“以及——”
他停住。
沈听棠望着他。
她的眼睛像两口很深的枯井。
“以及什么。”
霍征明看着她。
“傩教圣女七岁时的画像。”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
她垂下眼,看着左手小指那枚青铜环。
戒圈内壁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黯红。
“民国二十年冬,”她说,“我七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井底传上来。
“那日冬至。父亲说,圣地的梅花开了,带我去看。”
她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站在梅树下等他。”
“他从清晨等到黄昏,没有来。”
“黄昏时分,宗政翁从火海里爬出来,拖着我的手腕,一直跑,一直跑。”
“我回头——”
她停住。
没有说看见了什么。
霍征明也没有问。
“沈听棠。”
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
“昨夜你唱傩音,”他说,“代价是少活几天。”
她没有否认。
“这十九年来,你唱过多少次。”
她望着他。
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九点。
他该走了。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送客的意思。
他们就那样立在客厅中央,隔着那枝没有水的玉兰。
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
眼尾有细纹。二十五岁,不该有。那是常年彻夜不眠的人才会提前刻上的痕迹。
指尖有茧。不在指腹,在指侧——常年握笔、捻针、以及常年怕戒指滑落的人才会养成的姿势。
“沈听棠。”
“嗯。”
“那枚青铜环,”他说,“原本不是你的尺寸。”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是父亲的,”她说,“他临终前渡给我。”
她垂目看着戒圈。
“这十九年来,我一直怕弄丢它。”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戴得很紧。”
她抬起眼。
“紧到摘下来时,会痛。”
霍征明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缘时,他停住。
“沈听棠。”
她立在原地。
“民国二十年冬,江西。”
他没有回头。
“你父亲去了哪里。”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很轻,很静。
像那夜傩音唱到最后,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去了村口。”
“渡边让他交出圣女。”
“他说——我女儿只是寻常孩童,不是圣女。”
“渡边给他看了谱系图。”
“父亲没有说话。”
“他们把他绑在梅树下,在他面前焚烧经卷。”
“一卷一卷。”
“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开口。”
霍征明立在门槛边。
他的背脊很直。
他没有回头。
“然后呢。”
“然后渡边剖开他的胸膛,”沈听棠说,“把还在跳动的心剜出来。”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渡边说,傩教传人,心口有傩纹。剖开一看便知。”
“父亲心口没有傩纹。”
“我的才有。”
她顿了顿。
“那年我七岁。站在三十丈外的梅林深处,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看着父亲的血从梅树根一直流到我的脚边。”
“那年的梅花开得很红。”
“我以为那是花瓣。”
霍征明立在门口。
晨光从他肩头漫进玄关。
他想起民国二十年冬。
那年他在黄埔军校读书,每天早晨六时出操,练刺杀,练射击。
他以为他在为东北做准备。
他不知道江西有一株梅树,根须正吸着一个人的血。
他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女孩蹲在梅林深处,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会站在这个女孩面前,用枪口抵着她的后腰,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听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低,压在三十二赫兹到四十赫兹之间。
他没有回头。
“民国二十年冬至今,十九年。”
他顿了顿。
“你恨他吗。”
他没有说这个“他”是谁。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昨夜后台那种轻巧的笑。
是另一种。
像雪落在很久没人走过的荒原上。
“长官,”她说,“你问一个以渡人为业的傩者——”
“恨是什么。”
霍征明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上海的晨光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
他听见她在门内说:
“我渡了七世的亡魂。”
“每一世都有渡边。”
“每一世都有父亲。”
“每一世都有——”
她停住。
他没有追问。
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
上午九时五十分。军情处大楼。
霍征明穿过走廊时,迎面遇见了梁靖甫。
梁靖甫今日着深灰西装,领带夹鎏金珐琅彩,蝙蝠衔钱纹。他正与参谋处长谈天香楼的淮扬菜。
“征明,”梁靖甫笑容和煦,“昨夜听说你在处里熬了一宿。年轻人,不要太拼。”
他拍拍霍征明左肩旧伤的位置。
“老郑的案子,我想了想。虹口那边太复杂,日本人、帮会、巡捕房,几股势力搅在一处。贸然动作,授人以柄。”
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
“这个案子,先冷一冷。”
霍征明看着他。
“老郑跟了我六年。”
梁靖甫的笑容敛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弟兄们出了事,谁心里都不好受。”他又拍拍霍征明的臂膀,“但干咱们这行,不能意气用事。”
他收回手。
“老郑没亲人了。抚恤充公,捐伤兵收容所。”
他的声音仍然和煦。
“征明,你还年轻。将来会知道——有些人,咱们是救不回来的。”
霍征明看着他。
他想起昨夜老郑睁开那双青灰色的眼。
他想起那句从很冷很冷的井底传上来的话。
“梁副处长……约我在虹口见面。”
“梁副处长,”霍征明说,“昨夜子时,你在哪里。”
梁靖甫的笑容没有变。
“昨夜?”他微微侧头,“参议回南京了,我难得清闲,在家听了几张唱片。贝多芬,《英雄交响曲》。”
他看着霍征明。
“怎么,征明对我私下的消遣有兴趣?”
霍征明没有回答。
走廊里很静。
梁靖甫立在那里,笑容和煦,目光温和。
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征明,”他轻轻说,“你昨晚去了仙乐斯。”
不是问句。
霍征明没有否认。
“那个歌女,”梁靖甫说,“听说是个妙人。”
他顿了顿。
“宋玉樽这些年,眼光不错。”
他越过霍征明,向会议室走去。
走出三步,他停住。
没有回头。
“征明。”
霍征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歌女,”梁靖甫说,“姓沈?”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霍征明没有回答。
梁靖甫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去,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笃,笃,笃。
像叩在一具空棺上。
四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七日。夜。
霍征明坐在办公桌前。台灯亮着。
左手边第二格抽屉开着。
三份档案并排铺在案头。
他没有看档案。
他在看一张纸。
空白便笺。
晨间他从尚贤坊回来后,在这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了一半。
搁下了。
此刻他看着这半行字,看了很久。
笔是父亲留下的犀飞利。墨是军情处配发的蓝黑墨水。
纸上只有五个字:
沈听棠,你恨——
他没有写完。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他搁下笔。
取出怀表。
打开。
表盖内侧那片被摩挲了十六年的空白,此刻不再空白。
晨间他在尚贤坊门外的车里,用这支犀飞利、这种蓝黑墨水,写下一行字。
字迹很小,挤在银壳内壁边缘。
像怕被人发现。
像怕被自己发现。
沈听棠。
只有三个字。
她的名字。
他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窗外,上海的夜沉下来。霓虹一盏盏亮起,把半边天映成胭脂色。
他想起父亲批在母亲家书背面的那行字。
吾妻手泽,不忍释卷。
父亲追到母亲,用了三年。
他写下这个名字,用了十六年。
霍征明合上表盖。
将怀表放回内袋。
将案头三份档案依次收起,放回左手边第二格抽屉,压在老郑的电报上面。
将那半行未写完的便笺对折,塞进卷宗夹层。
他没有关抽屉。
他就那样开着抽屉,看着那叠纸露出的一角。
墨绿色的卷宗封皮在灯下泛着哑光。
像一枚沉在深潭底的旧瓦。
像那年江西梅树下,一个七岁女孩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他没有见过那株梅树。
他没有见过那场血。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蹲在梅林深处时,有没有哭。
他只知道她今夜大概又是一夜未眠。
他取出怀表。
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然后他将表盖合拢,起身,走向门口。
叶七在走廊里迎上来。
“长官,回寓所?”
霍征明没有回答。
他走过叶七身边,走过空荡荡的值班室,走过那间今夜没有启用的审讯室。
他走过老郑躺过的停尸房门口。
他没有停步。
他走出军情处大楼。
上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浦江的铁锈与水腥。
他立在台阶上,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时四十一分。
他想起昨日此时,他立在仙乐斯后台的走廊里,用枪抵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后腰。
他想起她说:“长官,你左肩三寸处有一道旧伤——是被厉鬼咬的。”
他想起她转过来时,泪痣近在咫尺。
他想起她唱傩音时,那支没有歌词的歌。
他想起她立在停尸房的昏灯下,说:“不过少活几天。”
他想起她今晨立在客厅里,垂目看着那枝没有水的玉兰。
他说:“沈听棠。”
她抬起眼。
那一刻她的眼底没有冰。
那一刻他没有看见火光。
那一刻他看见的——
他看见了什么。
霍征明将怀表收回内袋。
他走下台阶。
叶七追上来:“长官,车备好了——”
“不用。”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上海的夜色里。
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此身将往何处。
他只是忽然很想再听一遍那支没有歌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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