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六日。晨六时。
军情处大楼的走廊还没有亮灯。
霍征明坐在办公桌前,批完第十七份公文。窗外的上海是青灰色的,像一张未显影的底片,所有的颜色都沉在将明未明的雾里。
他将钢笔旋入笔套,搁在案右。笔是父亲留下的,犀飞利,民国十三年春于沈阳中街购得。父亲用它批改学生的作文,写至酣处,墨迹会洇出恰到好处的飞白。
那一年霍征明十五岁,还没有学会辨认父亲字迹里的欢喜与疲惫。
那一年离九一八还有七个月。
左肩的旧伤隐隐发麻。
霍征明解开军装最上一颗扣,从内袋取出怀表。
银壳,磨砂面,四角有莲纹。这是母亲陪嫁的物件,光绪三十三年沈阳老凤祥银楼定制。母亲的嫁妆单上写得很清楚:银怀表一枚,嵌东珠——那粒东珠在沈阳沦陷那年被他取下,换了一箱盘尼西林,托人送进关内的伤兵收容所。
表壳还在。他留着。
表盖内侧空无一字。
霍征明用拇指腹擦过那片空白。十六年了,银面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光泽,像母亲的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母亲手的触感,只记得那双手替他和父亲掖被角时,总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母亲是苏州人。父亲在北平读书时遇见她,追了三年才追到。这件事是父亲在作文批语里写下的,霍征明十五岁那年才翻到。
他还没来得及问父亲“追到了然后呢”。
门被叩响三声。
霍征明合上表盖,收回内袋。
“进。”
叶七推门而入,军帽檐压得很低,压不住眼底的血丝。
“长官,”他将一页电报纸放在案头,“虹口那边来消息了。”
霍征明没有看电报纸。他看叶七的手——跟随他四年的老部下,食指和中指夹纸时微微发抖。
“线人老郑,”叶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失联了。”
霍征明将电报纸拉近。
四十三字,译电员工整的钢笔字迹,墨已干透。他逐字读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句:
【昨夜最后一次传出,仅四字。重复:仙乐斯,莺。发送后即失联,至今无回复。】
霍征明将电报纸对折,再对折。
“什么时候收到的?”
“凌晨两点。”叶七道,“译电科不敢压,直接送的值班室。我看您还在批文,就没叫。”
“他家人呢。”
“老郑寡居的老娘,前年送终了。没娶亲,无儿无女。”叶七顿了顿,“住处的铺盖还在,灶上搁着半碗冷粥,筷子只有一根。”
霍征明没有接话。
窗外,上海的天色从青灰褪成瓷白。晨雾尚未散尽,黄浦江的水声隔着三条街传来,模糊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涌起。
他将对折两次的电报纸再展开,抚平折痕,放进左手边第二格抽屉。
那里已经躺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枚损坏的指南针、一张看不清人像的老照片。
“今晚,”霍征明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我去仙乐斯。”
叶七愣了一瞬:“长官,梁副处长那边……”
“梁副处长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叶七的声音低下去,“说老郑未必是真失联,也许只是……去了别处。贸然查仙乐斯,惊动租界工部局,不好交代。”
霍征明将帽檐压正。
“梁副处长昨夜在哪里。”
“在……在丽都戏院,陪南京来的参议听戏。”
“什么戏。”
“《四郎探母》。”叶七答得艰难,“散场后在天香楼设宵夜,近子时才散。”
霍征明没有再问。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晨光正好铺到门槛边缘。
“长官,”叶七追出半步,“您这就去?”
霍征明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了三声,停住。
“叶七。”
“在。”
“老郑最后一次见我,”他背对着叶七,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说想在虹口盘间铺子,卖茶叶。说他娘生前爱喝茉莉花茶,他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味道。”
走廊很静。
“他说等这单差事结了,就不跑了。”
叶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霍征明继续向前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被更深的走廊吞没。
叶七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徐州。那个冬夜,也是这样的晨雾,也是这样一个不肯回头的背影。他跟在后面,脚下是刚被炮火犁过的冻土,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
那时候他问:长官,咱们还能回东北吗?
那人没有回答。
四年后叶七才知道,不回答就是答案。
二
晚九时,仙乐斯舞厅。
霍征明坐在最偏的卡座,背对舞池,面朝入口。
叶七坐在他斜侧方,端着一杯一动未动的威士忌。
“长官,”叶七压低声音,“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霍征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盛装的男女,掠过舞池中央旋转的水晶球,落在舞台右侧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扇门。
他今日已查过这扇门。仙乐斯的建筑图纸、消防通道、后台进出口,三份材料此刻就摞在他办公室的左手边抽屉里,压着老郑的电报。
但那扇门是活的。
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后台通道宽一点七米,通向九江路侧巷,出口设铁栅门,每晚十一时落锁。但此刻那扇门在他记忆里不是图纸上那些冷冰冰的尺寸——是昨天夜里那个女人走出来时,门轴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
乐声骤停。
满堂喧嚣像被一刀斩断。
那扇门开了。
霍征明昨日没有认真看她的脸。
不是因为不记得——他记得很清楚。泪痣在左眼尾下方约一公分,着素白旗袍,发髻挽得低,左手小指有一枚青铜戒。他甚至记得那枚戒圈的厚度:约两毫米,比寻常女戒宽出近一倍,戒面有锈迹。
但他昨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当成测量工具。距离、角度、特征点、可疑处。这是黄埔教官教他的第一课:情报员的眼睛不是眼睛,是游标卡尺。
此刻她站在舞台上。
卡尺失灵。
她开口唱第一句。
霍征明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子。不是京戏,不是昆曲,不是任何他能在记忆中索引的乐种。没有歌词,只有人声。起音极低,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带着千年不见天日的凉意。
邻座的贵妇人怔怔落下泪来。她身旁的男伴忘了摇晃酒杯,冰块早已化尽。
叶七张着嘴,像一尾搁浅的鱼。
霍征明的左肩开始发麻。
不是阴雨天那种钝痛。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旧伤深处苏醒,轻轻叩击骨骼内侧。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三年前东北,那个冬夜,那座被烧成空壳的村庄。他的小队中了埋伏,十七个人只剩他一个。他趴在雪地里装死,听着日军皮靴踏过身侧冻硬的袍泽尸身。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脚步声,不是任何他学过如何分辨的声音。是从村庄废墟深处传来的——像人声,又不完全像。像哭,像笑,像千百张喉咙同时发出同一个古老的音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片雪地的。
他只记得醒来时左肩剧痛,军医说那是子弹擦伤,幸运,差一公分就打断锁骨。
他没有说那不是子弹。
他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三曲唱罢。
沈听棠垂目,向台下欠身。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那粒朱砂痣上,凝成一点将坠未坠的红。
她抬眼。
隔着满堂仍未醒过神来的宾客,隔着六百盏灯与三千尺繁华,隔着十六个小时前他读到的那四个字——
她望向他。
只有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转身,披肩流苏拂过舞台边缘,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没有叹息声。
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
散场后,霍征明没有走。
他坐在原处,威士忌杯中的冰块早已化尽,杯壁凝着一圈水痕。
叶七不敢催。他四年来第一次见长官这副样子——不是沉思,是空茫。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被抽走了电源。
“长官,”叶七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去后台?”
霍征明没有回答。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
“回处里。”
叶七愣了愣,连忙跟上。
走廊里的灯已暗了一半。舞厅散场后的仙乐斯是另一种样子:脂粉气混着残酒味,软垫座椅上留着体温压过的凹痕,侍者在昏暗里撤走杯盏,瓷器相碰的声音格外清脆。
霍征明走到门口。
夜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铁锈与水腥混在一处的气息。
他停住脚步。
“叶七。”
“在。”
“老郑最后一次传出消息,是几时?”
“昨夜七时四十三分。”叶七答得飞快,“虹口联络站收到电文,译出后即刻发往处里。”
“他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叶七沉默。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虹口那边……这周一直是他单线活动。上线的老王上个月被捕,还没捞出来。”
霍征明没有再问。
他走进上海的夜色。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胭脂色,黄浦江的水声被六层楼的高度滤成模糊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父亲批改作文时的习惯。
父亲总爱在文末空白处写批语。有些批语与文章无关——比如“今日沈阳大雪,放学时见学生李某某未着棉袍,明日当询其家况”。比如“征明今日作文有进境,当奖。晚间与其母议,购商务印书馆《少年丛书》一套”。
比如那条他翻到最末才看见的、写在母亲寄来的家书背面的批语:
【吾妻手泽,不忍释卷。追到你了,此生无憾。】
霍征明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在十六年前那个九月的夜里流尽了。沈阳城破,父母未及撤出。他是在难民队伍里被人潮推着走的,回头时只看见城东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像极了此刻黄浦江上的霓虹。
他只是忽然很想打开怀表。
不是看时间。
是看那片被摩挲了十六年的空白。
四
凌晨一时,军情处大楼。
霍征明没有回寓所。
他坐在办公桌前,台灯亮着,窗帘没有拉。窗外的上海终于暗下来,霓虹一盏盏熄灭,黄浦江的水声变得清晰。
他面前摊着三份档案。
第一份:沈听棠。民国二十三年三月来沪,入仙乐斯为歌女。户籍登记籍贯姑苏,具体坊巷空白。无亲属,无担保人——聘用书推荐人一栏是空,这是违反工部局规定的,但仙乐斯还是录用了她。
第二份:沈听棠。工部局登记表,职业“歌女”,担保人一栏有名字——宋玉樽,四十九岁,浙江宁波人,仙乐斯舞厅经理。民国二十年迁沪,此前履历不详。
第三份:宋玉樽。军情处内部备忘,去年九月录入。备注一行小字:此人系副处长梁靖甫之连襟。
霍征明将三份档案并排铺开。
他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光将明时,他将钢笔从笔套中取出,在一张空白便笺上写下一行字:
【仙乐斯,莺——莺是人名,还是代号?】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左肩的旧伤已经不再发麻。那种钝痛回来了,熟悉的,可以忍受的,像一枚钉进骨头的旧钉子。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不是“被鬼咬了”。
是“被厉鬼咬了”。
她用的量词,是“只”。
霍征明取出怀表。
表盖内侧的空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银泽。他看了很久,用拇指腹缓缓擦过。
父亲追到母亲,用了三年。
他想知道自己要追一个答案,要用多少年。
窗口的晨光一寸寸漫进来,将案头的三份档案依次照亮。沈听棠、沈听棠、宋玉樽。三个名字,三叠纸,像三枚围棋子落在空枰上,暂时还看不出死活。
走廊里传来叶七的脚步声。
霍征明合上表盖,收回内袋。
“长官,”叶七叩门而入,“译电科刚送来一份。”
他将电报纸放在案头。
霍征明垂目。
电文很短,只有九个字:
【虹口发现老郑遗体。手法同前。】
他没有动。
窗外,上海的天色从瓷白褪成惨青。晨雾未尽,黄浦江的水声隔着三条街传来,模糊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涌起。
霍征明将电文纸对折。
他想起昨夜那首没有歌词的歌。
想起那扇门合拢时没有叹息声。
想起她望向他——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将对折的电文纸放进左手边第二格抽屉,压在老郑的电报上面。
然后他取出怀表,打开,看了很久。
表盖内侧的空白被晨光照得一片澄明。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