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五日,上海。
仙乐斯舞厅的水晶吊灯亮起来的时候,黄浦江上的落日正沉进最后一线金边。
沈听棠在后台卸下耳坠,从镜子里看见阿莱第八次整理她那条月白披肩的流苏。
“小姐,”阿莱把流苏捋齐又松开,松开又捋齐,“今晚台下坐着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整个上海滩。”阿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听棠没有回头。她将左手小指那枚青铜环转正,戒面朝内,锈迹朝外。
镜中的女人二十五岁,素白旗袍,发髻挽得低。眉眼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温婉,偏偏眼尾落了一粒朱砂,像谁用笔尖蘸饱了血,在将干的宣纸上点下最后一滴。
泪痣。
阿莱从不敢问这粒痣的来历。她只记得三年前小姐初到上海,宋经理站在码头接船,看见这张脸第一眼,竟往后退了半步。
“小姐,”阿莱终于放下那条被揉皱的披肩,“宋经理说,今晚名单上有三个人,让您……”
“我知道。”
沈听棠站起身。旗袍的下摆拂过椅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小姐今晚不太一样。不是妆容——她从不浓妆。不是神色——她向来是这副淡淡的样子。
是那枚从不离身的青铜环。
方才小姐转戒面的时候,阿莱隐约看见戒圈内壁有一行字。
锈得太深,认不出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小姐已经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二
晚九时,仙乐斯舞厅。
六百盏灯全部亮着,亮得像要把上海十年的繁华一夜烧尽。
舞池里红男绿女,爵士乐淌成一条镀金的河。侍者托着香槟穿行其间,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响。
霍征明坐在最偏的卡座,背对舞池,面朝入口。
叶七凑近他耳边:“长官,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霍征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盛装的男女,掠过舞池中央旋转的水晶球,落在舞台右侧那扇紧闭的门上。
“线人最后一次传出消息,”叶七压低声音,“就四个字。‘仙乐斯,莺’。”
莺。
霍征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左肩的旧伤隐隐发麻。这种麻意他太熟悉——每逢阴雨天,每逢大事前。
乐声骤停。
满堂的喧嚣像被一刀斩断。
没有人宣布,没有人报幕。但所有人在同一刻意识到:她要出来了。
那扇门开了。
沈听棠走上舞台时,六百盏灯的光仿佛同时暗了一度。
不是因为她夺目。恰恰相反。
她不戴首饰,不施脂粉,素白旗袍裁得那样素净,素净得像从民国的十里洋场里,误闯进来一个前朝的魂魄。
她站定,向乐池微微颔首。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她开口。
霍征明一生听过很多种声音。枪声,炮声,濒死者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声,母亲在沈阳老宅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从不知道,人的嗓子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是歌。
是古调。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远过松花江,远过山海关,远过他能追溯的所有记忆。
没有歌词。
只有旋律。起时如露坠枯叶,承时如月照荒坟,转时如孤雁失群,合时——
合时满堂寂静。
霍征明看见邻座的贵妇人怔怔落下泪来。她大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落泪。她身旁的男伴忘了摇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早已化尽。
叶七张着嘴,像一尾被搁浅的鱼。
三曲唱罢。
沈听棠垂目,向台下欠身。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眼尾那颗朱砂痣上,凝成一点将坠未坠的红。
掌声是在她转身之后才响起来的。
不是喝彩。
是惊醒。
三
后台。
沈听棠对着镜子取下第一支发簪。
门被叩响三声,一长两短。她没回头:“请进。”
宋玉樽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他今日穿一身藏青西装,方戒上的祖母绿在灯下幽幽一沉。
“名单。”他将一张折起的便笺放在妆台上,没有多话。
沈听棠展开。
三行钢笔字,墨迹已干。三个名字,两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
她将便笺折起,压进妆奁底层。
“宋经理,”她仍对着镜子,取第二支发簪,“今晚有生客。”
不是问句。
宋玉樽沉默片刻。
“军情处,霍征明。”他说,“东北人,黄埔出身,二十八岁,少将衔。不近女色,不信鬼神。线人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仙乐斯,他在查。”
沈听棠没有接话。
她取下最后一支发簪,青丝如瀑倾落。
宋玉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十年了。”
三年前她在码头下船,他来接。他没有问她的来处,她没有问他的故交。仙乐斯的霓虹灯下,他们一个做老板,一个做歌女,把旧事都沉进黄浦江底。
此刻他却无端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南京城外,残阳如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踉跄走过满地尸骸。有个六七岁的女孩蹲在烧焦的祠堂门槛上,没有哭,也没有逃。
她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青铜环。戒圈太大,晃晃荡荡,几乎要滑落。
她抬起脸,眼尾一粒朱砂痣。
“你看见我爹爹了吗?”她问。
宋玉樽没有回答。
他在那场血祸里失去了三十二个袍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平静。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像烧不尽的野火。
也许是那枚晃晃荡荡的青铜环,像极了他故去母亲腕上那对银镯——同是守不住的人,同是渡不完的劫。
“宋经理。”
沈听棠的声音将他从十年前拉回。
她已经挽起头发,转过身来,面上是寻常的歌女神色。方才台上的古调、满堂的泪光,都像与他无关。
“今晚辛苦了,”她说,“您早些回去歇息。”
宋玉樽张了张口。
最终他只说:“你也早些歇。”
他转身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宋经理,”她说,“你今日这句,十年前为何不说?”
宋玉樽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进灯火通明的走廊。身后那扇门轻轻合拢,像沉进江底的一块旧铁。
四
阿莱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小姐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夜。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胭脂色,黄浦江的水声被六层楼的高度滤成模糊的呜咽。
“小姐,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盅。”
“不必。”
沈听棠仍望着窗外。
阿莱不敢再问。她放下茶盏,悄悄退到门边。
“阿莱。”
“嗳。”
“明日起,”沈听棠没有回头,“把这窗台的玉兰都移走。”
阿莱一愣。小姐最爱玉兰。这窗台四季供着,三年来从无间断。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是。”她轻轻带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
沈听棠垂目,左手小指那枚青铜环在夜色里泛着幽沉的光。
戒圈内壁那行锈蚀的古字,她闭着眼睛也摸得出每一道刻痕。
——七世渡君,七世不归。
她想起方才台下那双眼睛。
冷峻,克制,像结着薄冰的深潭。左肩微微内收,旧伤逢阴雨必发,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已经七世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窗外传来隐约的黄包车铃声,混着舞厅散场后零落的笑语。上海的夜还很长。
沈听棠将那枚青铜环轻轻转正。
——这一世,又是你。
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眼尾那粒朱砂痣,像一滴三千年不曾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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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仙乐斯的霓虹彻夜不灭。
他不知道她等的人已至眼前。
她不知道他怀中的银怀表内,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傩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