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尽,寒意刺骨。
雾岛彻踉跄着冲出雾隐谷,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染血的故土。身后是族人的尸身,是父母冰冷的气息,是哥哥被鬼血吞噬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逃”。每多停留一瞬,他都怕自己会被无尽的恨意淹没,当场冲回去与鬼舞辻无惨同归于尽。
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哥哥,要活下去。
他要变强,要学会完整的雾之呼吸,要把哥哥从无惨的掌控中救出来。
少年紧握着那柄兄长遗留的木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木刀上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温度,那是雾岛胧平日里握着它教导他剑术时留下的气息。如今,这成了他在这片绝望天地里,唯一的念想。
谷外的深山比雾隐谷内更加险峻,古木参天,枝桠交错,连月光都难以穿透。浓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林中不时传来野兽低沉的嘶吼,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换做从前那个还在父母兄长庇护下的少年,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可此刻,雾岛彻的心中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比起亲眼目睹全族被屠戮、兄长被改造为鬼的绝望,深山的黑暗与野兽的威胁,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体内刚刚觉醒的雾之呼吸气流微弱,只能勉强维持他行动,根本不足以疗伤。
体力一点点被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在跨过一道布满青苔的斜坡时,雾岛彻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滚了下去。枯枝与碎石划破他的衣衫,在身上留下新的伤口,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落在脸颊。
雾岛彻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血色弥漫的雾隐谷,也不是漆黑阴森的深山,而是一片简陋却干净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与烟火气,驱散了山林间的湿冷。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铺着干燥稻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渗血的地方换上了干净的布条。胸口的剧痛减轻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次呼吸都痛得窒息。
“你醒了。”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雾岛彻猛地转头,警惕地撑起身体,握紧了藏在枕边的木刀,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僧侣。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慈悲与沉稳,眼神平静如深潭,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他的身上没有丝毫诡异的气息,更没有鬼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只有干净的草木与檀香交织的味道。
少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在经历过那样的背叛与屠杀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里是……”雾岛彻沙哑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山中破庙,我暂时栖身之处。”僧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我在山下采药时,发现了你滚落山坡,便将你带了回来。你身上伤势很重,能撑到这里,已是不易。”
他端过一旁温热的清水,递到雾岛彻面前。
“喝吧,无毒。”
雾岛彻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本沾满血污的脸与手,都被人仔细擦拭干净,连破碎的衣衫都被简单缝补过。
是眼前这个僧侣救了他。
“多谢……大师。”少年低声道,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善意。这种善意,在经历了灭顶之灾之后,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酸。
僧侣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你身上的伤口,不像是野兽所为,更像是……刀刃与诡异力量所伤。”僧侣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你的眼神里,藏着血海深仇。”
雾岛彻的身体骤然一僵。
握着木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血海深仇……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口。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雾隐谷的血色之夜,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族人一个个惨死在无惨手下,哥哥被鬼血侵蚀,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被猩红与漆黑覆盖……
痛苦、恨意、绝望、无力,一瞬间席卷而来。
少年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眶中的湿热,不让眼泪落下。
父亲说过,雾岛一族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哥哥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却依旧握紧刀刃前行。
他不能哭。
哭,换不回族人的性命,救不回变成鬼的兄长。
“我……”雾岛彻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的家,没了。家人,都死了。”
短短一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僧侣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是鬼干的。”雾岛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是鬼舞辻无惨,他亲手毁了我的一切,把我最重要的人……变成了鬼。”
提到那个名字,少年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周身微弱的雾之呼吸气流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空气中的水汽微微凝聚,带来一丝淡淡的寒意。
僧侣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鬼舞辻无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原来,是他。”
“大师认识他?”雾岛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不算认识,却一直知晓。”僧侣缓缓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我云游四方,见过太多被鬼摧毁的家庭。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雾岛彻身上:“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力量,更不是鬼的邪气,而是一种……与阳光相近,能克制鬼的气息。”
雾岛彻一怔。
他说的,是雾之呼吸。
是雾隐谷传承千年,继国缘一遗脉的力量。
“那是我们一族的传承,叫做雾之呼吸。”少年没有隐瞒,低声开口,“就是因为这份力量,还有族中守护的秘宝,无惨才会亲自前来,屠尽我们全族。”
“雾之呼吸……”僧侣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呼吸法。”
“大师也知道呼吸法?”雾岛彻惊讶地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雾隐谷避世千年,外界早已无人知晓呼吸法的存在,可眼前这个僧侣,却像是对此有所了解。
“略知一二。”僧侣点头,“世间有一群人,为了斩鬼,苦练呼吸法,以凡人之躯,比肩鬼神。他们自称——鬼杀队。”
鬼杀队。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雾岛彻的脑海中炸响。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憎恨鬼,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要斩杀鬼舞辻无惨。
还有一群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目标。
还有一群人,掌握着对抗鬼的力量。
“鬼杀队……”雾岛彻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他们……真的能斩杀鬼吗?连无惨那种怪物,也能对抗吗?”
“无惨是万物之鬼,强大到难以想象,千年来,鬼杀队与他缠斗不休,付出了无数牺牲。”僧侣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但他们从未放弃。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就总有斩断黑暗的那一天。”
他看向雾岛彻,目光沉稳:“你身上的雾之呼吸,本就是克制鬼的力量。若是能将其修炼完整,加入鬼杀队,或许……你真的有机会,为你的族人报仇,有机会……救回你那位变成鬼的亲人。”
救回哥哥。
这四个字,狠狠击中了雾岛彻的心。
他握紧手中的木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加入鬼杀队。”少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学会完整的雾之呼吸,我要变强,强到足以打败无惨,强到足以把哥哥救回来。”
“可是……”雾岛彻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力,“我现在,太弱了。我连保护家人的力量都没有,连反抗无惨的资格都没有。”
在鬼舞辻无惨面前,他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蚂蚁。
那种绝望的无力感,至今还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力量不是天生就有的。”僧侣平静地开口,“每一个鬼杀队的剑士,都曾弱小,都曾失去,都曾在黑暗中挣扎。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还能再次站起来。”
他走到雾岛彻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少年的肩膀上。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顺着掌心传来,缓缓流入雾岛彻的体内,安抚着他躁动的气息,缓解着他身上的疼痛。
“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僧侣道,“在你恢复之前,我可以教你如何稳定体内的呼吸,如何锤炼自己的意志,如何分辨鬼的气息。这些,都是你踏上斩鬼之路最基础的东西。”
雾岛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大师……您愿意教我?”
“我不是鬼杀队的人,也不能直接教你雾之呼吸。”僧侣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慈悲,“但我可以教你心。斩鬼之路,漫长而黑暗,没有坚定的心,就算拥有再强的力量,也会被仇恨吞噬,最终坠入深渊。”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你要记住,你握刀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你心中最后的光明,守护你想要救回的人,守护那些还没有被鬼摧毁的生命。”
守护。
雾岛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僧侣。
哥哥曾经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我们的力量,是为了守护。
原来,无论在哪里,真正强大的人,心中都藏着这样一份信念。
不是仇恨,不是报复,而是守护。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僧侣,郑重地低下了头。
“多谢大师指点。”
“我叫雾岛彻。”
僧侣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悲鸣屿行冥。”
“你可以叫我,行冥。”
……
从那天起,雾岛彻便留在了这座深山破庙之中,跟着悲鸣屿行冥修行。
白天,他按照行冥的指导,锤炼体魄,在山林中奔跑、跳跃、挥刀,一遍又一遍地稳定体内刚刚觉醒的雾之呼吸。行冥虽然不精通雾之呼吸,却对呼吸的本质有着极深的理解,每一句指点,都能让雾岛彻豁然开朗。
他教雾岛彻如何在呼吸中感知天地间的气流,如何将气息凝聚在刀刃之上,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夜晚,雾岛彻便坐在破庙门口,握着那柄木刀,望着雾隐谷的方向,彻夜不眠。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个血色之夜,父母的笑容,哥哥的声音,族人的身影,还有无惨那张冷漠而残忍的脸。
痛苦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动力。
每一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哥哥被鬼血控制时那痛苦的眼神,他就会再次握紧手中的木刀,继续挥砍,继续修炼。
行冥看着少年拼命的模样,眼中总是带着一丝悲悯。
他见过太多被鬼摧毁的少年,却很少有人像雾岛彻这样,明明心中装满了仇恨,却依旧没有迷失本心。
他的眼底,有恨,有痛,却也有光。
那是想要救赎亲人,想要守护光明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雾岛彻的身体在行冥的调理下渐渐恢复,伤势痊愈,体魄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健。原本微弱的雾之呼吸气流,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变得稳定而绵长,周身偶尔会萦绕起一层淡淡的青色雾气,那是力量逐渐觉醒的证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强。
这天清晨,行冥看着在院中挥刀的雾岛彻,缓缓开口。
“你的身体已经痊愈,气息也已经稳定。”
雾岛彻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恭敬地看向行冥。
“大师。”
“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够了。”行冥道,“斩鬼之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下去。鬼杀队的最终选拔,就在不久之后,那是你成为鬼杀队剑士的唯一途径。”
最终选拔。
雾岛彻的心中一紧。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跨过的一道关卡。
只有通过最终选拔,他才能正式成为鬼杀队的一员,才能拥有更多关于鬼的情报,才能拥有对抗无惨的资格。
“我该去哪里参加最终选拔?”雾岛彻急切地问道。
“藤袭山。”行冥轻声道,“那是一个被紫藤花环绕的山,鬼惧怕紫藤花,不敢靠近。那里,是鬼杀队选拔新人的试炼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选拔之中,凶险万分,会有真正的鬼。你要记住,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不要轻视任何一只鬼,更不要忘记你握刀的初心。”
雾岛彻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大师。”
他转过身,看向雾隐谷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这座收留他、让他重新站起来的破庙,对着悲鸣屿行冥,深深鞠了一躬。
“大师的救命之恩与指点之情,雾岛彻永生难忘。”
“不必记挂。”行冥微微一笑,“去吧,少年。”
“沿着这座山一直向东走,便能抵达外界。愿你……在这条黑暗的斩鬼之路上,始终守住心中的光。”
雾岛彻握紧了手中的木刀,最后看了一眼行冥,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东方,朝着藤袭山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救命之恩的慈悲僧侣。
身前,是未知而凶险的试炼之路。
雾隐谷的遗孤,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兄长身后的少年。
他的斩鬼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始。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上。
雾散之后,必有光。
而他,终将成为斩碎黑暗的那一道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