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被铁骑踏碎，马蹄声踏破边境长夜。
自落雁峡突围后，队伍昼夜兼程，褪去京中官袍与华饰，尽数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一路向西，直奔北狄边境最前沿——雁回关。
此关扼守中原与北狄咽喉，城墙高筑，烽燧林立，却因连年边患与朝中内耗，城防早已不复当年坚固，守将更是人心惶惶。
距关城尚有十里，萧惊尘便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隐匿身形。
夜色已深，唯有天边残月微亮，远处雁回关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灯火稀疏，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不对劲。”萧惊尘眉峰紧蹙，指尖轻叩马鞍，“雁回关乃边境重镇，即便深夜，也该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今这般安静，绝非寻常。”
谢临渊勒马立于他身侧，目光望向关城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落雁峡一战后，他褪去了几分文弱书生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锐利，虽依旧不通武艺，却多了直面凶险的勇气。
“苏党与北狄既然敢在落雁峡截杀，必定早已打通边境关节。”谢临渊声音低沉，“雁回关守将，恐怕早已倒戈。”
谢七闻言脸色一变，按刀上前：“少主，萧大人，若是关城已陷，我们这三十精锐加上后续援军，也不足千人，贸然上前，恐再入圈套！”
萧惊尘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四周茫茫雪原，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肩头的伤口尚未愈合，动作稍大便牵扯得皮肉生疼，渗出血丝，将内层衣衫染得暗红，可他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痛楚之色。
“倒戈未必，惧战却是真的。”萧惊尘缓缓开口，眸中寒光乍现，“苏党余孽与北狄细作，必定已潜入城中，挟持守将，控制城门，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他早料到一路不会太平，落雁峡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局，便在这雁回关。
“我们不能等。”谢临渊抬眸，望向萧惊尘，目光坚定，“密函之中写明，北狄大军三日内便会抵达关下，一旦让他们里外合应，雁回关必破，三城百姓将生灵涂炭。”
十年前火海之痛，他刻骨铭心。
他绝不会让悲剧，再重演在边境万民身上。
萧惊尘侧眸看他，看着少年眼底从未有过的决绝，心头一暖，肩头的疼痛仿佛都轻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按住谢临渊的肩，力道沉稳而安心。
“我知道。”
短短三字，已是心意相通。
十年前他护他逃生，十年后，他们并肩而立，共守山河。
萧惊尘立刻转身，下令道：“谢七，带五十人，绕至西关城墙下，备好火箭与绳索，待我信号，即刻攀城，斩杀城头细作，打开侧门！”
“属下遵命！”
“剩余人马，随我正面逼近关城，我倒要看看，这群鼠辈，敢不敢与我正面一战！”
话音落，萧惊尘抽剑出鞘，长剑映着残月寒光，锋芒毕露。他策马向前，玄色身影在风雪中如孤峰挺立，即便肩头带伤，依旧气势如虹，令所有铁骑心生敬畏。
谢临渊紧随其后，与他并驾齐驱。
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两人一左一右，踏雪而行，身后铁骑列阵，马蹄声整齐划一，震碎边境寂静。
片刻后，队伍已抵雁回关正门之下。
城楼上立刻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之中，探出数十张蒙面黑衣人的脸，正是落雁峡逃脱的苏党余孽，为首一人，面容阴鸷，居高临下，厉声喝道：
“萧惊尘！谢临渊！你们居然还敢来雁回关！今日，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萧惊尘仰头冷笑，声音清越，传遍四野：“一群叛国通敌的鼠辈，也敢在本将面前叫嚣？立刻开城投降，尚可留全尸，否则，城破之日，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狂妄！”为首头目怒喝，“雁回关早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守将已被我们拿下，你们区区千人，也想破城？简直痴心妄想！”
他抬手一挥，城墙上立刻架起无数弓弩，箭矢对准城下众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谢临渊心头一紧，低声道：“萧惊尘，他们是真的控制了守军，再拖下去，对你伤口不利。”
萧惊尘微微点头，眸色一厉，突然抬手，将手中长剑直指天际，猛地一挥——
信号！
刹那间，西关方向火光骤起，火箭升空，照亮半边夜空！
“动手！”
谢七的怒吼声从西关传来，攀城而上的精锐已然与城头细作厮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风雪。
正门城头的苏党余孽脸色骤变，阵脚瞬间大乱。
“不好！他们分兵了！”
“快去西关支援！快！”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萧惊尘猛地策马向前，厉声大喝：“攻城！”
他身先士卒，不顾城头箭矢，径直冲向城门，肩头伤口因剧烈动作崩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身子，可他恍若未觉，挥剑斩断迎面射来的箭矢，如入无人之境。
“萧惊尘！”
谢临渊失声惊呼，心头一揪，立刻紧随其后，捡起地上一名铁骑掉落的短盾，挡在萧惊尘身侧，用自己不算强壮的身躯，为他挡去零星箭矢。
萧惊尘余光瞥见，心头滚烫如火烧。
他从未想过，那个当年在火海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如今竟会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箭。
“傻小子。”他低声轻语，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宠溺，随即挥剑力道更重，一剑劈在城门铁链之上，铿——
铁链应声而断！
身后铁骑趁机一拥而上，合力冲撞城门，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城中，与苏党细作、北狄死士展开血战。
谢临渊紧紧跟在萧惊尘身边，虽无绝世武功，却凭借过人智谋，不断提醒萧惊尘身后与侧翼的破绽，两人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混乱之中，谢七已救下被囚禁的守将，守军看清形势，立刻倒戈，加入战团，围剿叛党细作。
战局，瞬间逆转。
为首头目见大势已去，咬牙切齿，目光死死锁定谢临渊，狞笑着提刀直冲而来：“即便要死，我也要拉你谢家余孽陪葬！”
他速度极快，刀光直逼谢临渊心口，避无可避！
萧惊尘瞳孔骤缩，想回身救援，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谢临渊不退反进，猛地侧身，同时袖中短刃出鞘，不攻敌，只借力，顺着对方刀势巧妙一滑，身形灵巧避开致命一击！
这是他连夜根据兵书推演的闪避之法，竟是第一次用，便救了自己一命。
头目一击落空，怔神刹那。
萧惊尘已然回身，剑光如电，直刺其心口！
“噗嗤——”
鲜血飞溅，头目当场倒地，气绝身亡。
战场渐息，风雪依旧。
萧惊尘立刻扶住谢临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有没有受伤？伤到哪里了？”
谢临渊摇摇头，抬手，轻轻抚上他还在流血的肩头，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眼眶微微泛红。
“我没事，倒是你，伤口又裂开了。”
他轻声责怪，语气却满是心疼。
萧惊尘握住他的手，放在掌心，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无妨，只要你平安，便好。”
守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满面愧疚：“末将无能，被细作挟持，险些酿成大错，多谢萧大人、谢公子救命之恩，守住雁回关！”
萧惊尘淡淡颔首，扶他起身：“起来吧，知错能改，尚可将功补过。立刻整顿军备，加强城防，北狄大军不日便至，我们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末将遵命！”
谢七手持一封刚截获的密报，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少主，萧大人，北狄先锋部队已距雁回关不足五十里，且……他们找到了兵防图的另一半！”
谢临渊与萧惊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另一半兵防图，终于现世。
十年前的大火，谢家的灭门之仇，苏党的阴谋，北狄的野心……所有的线索，都将在这雁回关，彻底汇聚。
谢临渊握紧萧惊尘的手，目光望向关外茫茫雪原，声音坚定无比：
“萧惊尘，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
萧惊尘回握住他，指尖用力，眼底温柔与锋芒交织。
“好。”
风雪漫过雁回关城墙，吹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袂，紧紧缠绕在一起。
关内灯火重燃，照亮前路。
关外强敌压境，棋局已至中盘。
而这对历经生死的人，从此并肩而立，再无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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