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阴寒刺骨,霉味与血腥气缠作一团,死死扼住二人呼吸。
那半块墨玉静静躺在萧惊尘掌心,漆黑如夜,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唯有那道浅浅刻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谢临渊眼底。
他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石壁,方才翻案昭雪的滚烫心绪,瞬间被这彻骨寒意浇得透凉。
十年前那夜的火光,再次在眼前炸开。
冲天烈焰吞了谢府朱门,刀刃劈碎青石板,他被乳母塞进暗格,透过缝隙,只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火海中央,掌中握着半块墨玉,玉上刻字,与眼前这枚,分毫不差。
那道身影,身形挺拔,步态沉稳,抬手间便有杀伐之气——与萧惊尘,一模一样。
谢临渊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哑得不成调:“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萧惊尘垂眸,望着掌心墨玉,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许久未言。
天牢外风声呜咽,似是亡魂低泣。
谢七守在牢门外,听得里面对话,心头一紧,却不敢贸然闯入。他看着自家少主一步步从地狱爬回人间,眼看沉冤得雪,偏偏又坠入另一重深渊。
“说话!”谢临渊骤然抬声,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与怒,“苏秉谦自尽,是为了掩护你!这枚玉,是你的信物!十年前谢府那夜,出现在火场的人,根本不是苏秉谦的手下,是你!”
“是我。”
萧惊尘抬眸,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如千钧,砸得天牢都似晃了一晃。
谢临渊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踉跄着险些站不稳。
他以为的救赎,他以为的靠山,他以为站在真相一侧的人,竟是当年亲手将谢家推入地狱的人。
多可笑。
多荒唐。
“为什么?”谢临渊红了眼,泪水混着恨意滚落,“我谢家满门忠烈,从未负过大靖,从未负过先皇,你为何要助纣为虐,为何要亲手斩尽我谢氏族人?”
“我没有。”萧惊尘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被谢临渊猛地挥开。
“别碰我!”谢临渊抽出腰间短刃,刃尖直指萧惊尘心口,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萧惊尘,你骗得我好苦。你帮我翻案,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苏秉谦把所有罪责揽下,从此世上再无人知晓你的罪,对不对!”
萧惊尘望着那柄抵在自己心口的短刃,眸色沉沉,不见半分闪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我若要灭口,早在都察院便可以杀你。
我若要藏罪,根本不会陪你闯藏书阁,不会帮你拿下苏秉谦,更不会让你拿到那份密档。”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每一个字,都砸在谢临渊心上。
“谢临渊,我布局十年,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护你。”
护我?
谢临渊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护我?护我就是看着我谢家满门被斩?护我就是让我隐姓埋名十年,活在阴沟里,日日被骂叛臣余孽?萧惊尘,你的护,我受不起!”
“那夜火场,我若不出面,你活不到今日。”
萧惊尘抬手,缓缓松开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疤痕蜿蜒扭曲,一看便是当年为护人所伤。
“先皇驾崩前,密召我入宫,授我半块墨玉,两道遗诏。一道,是立当今太子登基,稳朝纲;另一道,是护谢氏遗孤周全,待他日时机成熟,再翻旧案。”
“苏秉谦早已勾结外戚,手握兵权,先皇驾崩不过三日,他便罗织罪名,要屠尽谢家。他要的,不仅是谢氏兵权,还有先皇留给谢家的兵防总图,那是大靖边境命脉,一旦落入他手,国将不国。”
谢临渊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先皇命我,假意投靠苏秉谦,入火场,取兵防图,护你离开。我若不做那恶人,苏秉谦会连襁褓中的你,一同烧成灰烬。”
“我掌墨玉,立火场,是做给苏秉谦看,是让他信我与他同流合污,是换你一条活路。”
萧惊尘声音微哑,带着十年隐忍的痛:“那半块墨玉,是先皇赐我护主令,玉上刻字,不是萧,是骁,大靖骁骑卫的骁,是先皇命我世代守护皇室与忠良的凭证。”
谢临渊一怔,低头看向那枚墨玉。
细细望去,那模糊刻痕,确是骁字,而非萧。
是他慌了神,是他乱了心,一眼看错,便坠入万丈猜忌。
“苏秉谦握有另外半块,是他当年从谢府偷出,仿造而成,用来拉拢朝中异心者。他自尽前攥着这枚假玉,就是为了嫁祸于我,让你我反目,让谢家旧案,再次石沉大海。”
真相如惊雷,炸碎谢临渊所有猜忌与恨意。
短刃“哐当”一声落地,他浑身脱力,再站不住,被萧惊尘稳稳揽入怀中。
萧惊尘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这十年黑暗里,他唯一的光。
“我瞒你十年,是不敢说,不能说。”萧惊尘将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苏秉谦党羽遍布朝野,我若露出半分破绽,死的不仅是我,还有你,还有所有想为谢家翻案的人。”
“我布下全盘棋局,忍辱负重,就是等今日,等苏秉谦露出马脚,等你平安长大,等谢家沉冤得雪。”
谢临渊埋在他怀中,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恨,是痛,是愧,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错怪了他。
他差一点,就挥刀杀了那个,用十年性命护他周全的人。
“萧惊尘……”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在。”萧惊尘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都结束了,谢府的冤屈,会昭告天下;谢氏忠烈,会载入史册;而你,会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再不用躲藏。”
天牢寒气,似被这相拥的暖意驱散。
可二人都清楚,苏秉谦虽死,他背后的外戚势力未除,先皇遗诏背后,还有更深的朝堂秘辛,尚未揭开。
那半块墨玉,那道骁字,那十年火场,不过是惊天秘局的开端。
萧惊尘抬手,拭去谢临渊眼角泪水,眸色认真而郑重:“往后,我不会再瞒你分毫。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闯;迷雾重重,我替你一一拨开。”
“这一次,换我信你。”
谢临渊抬头,望着他眼底星河,轻轻点头。
牢门外,天光微亮,新日将升。
京尘覆雪,终将消融;沉冤旧恨,终见天光。
只是他们不知,远方边境,已有加急密函快马送入京城,信封之上,只写四字:兵防图现。
更大的风浪,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