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危影近身

残雪压枝，朔风穿巷。

天色未明，大理寺的快马已踏破京城晨雾，将当年涉事的十七人名单呈于萧惊尘案前。朱笔点过，张谦、李嵩二名已染墨痕，余下十五人位列其上，每一个名字，都牵着十年前那场血色风暴。

谢临渊立在旁侧，目光扫过名单，指尖在“王怀安”三字上微顿——此人当年是都察院御史，正是当庭指证谢家私通敌国的核心证人，也是如今仍在朝内、手握实权的少数人之一。

“王怀安现任左佥都御史，身居要职，防卫最严，反倒最易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萧惊尘指尖敲着名单，声线冷冽如冰，“凶手专挑卸任、无护卫的官员下手，此番若要挑衅，必会选最难啃的硬骨头。”

谢临渊抬眸，清润的眉眼间凝着几分沉肃：“寺卿所言甚是，王御史朝堂树敌多，当年又亲口定了谢家死罪，凶手若要立威，他是首选。我二人即刻前往都察院值守，以防不测。”

萧惊尘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瞬。

此人对当年案中细节、官员职责了如指掌，绝非一个翰林院编修该有的学识。他没有点破，只挥袖起身：“走。”

都察院衙署森严，甲士环立。王怀安听闻张谦、李嵩接连惨死，早已坐立难安，见到萧惊尘与谢临渊，当即快步迎出，面色发白却强作镇定：“萧寺卿，谢编修，那凶徒……真会找上我？”

“王御史心中清楚，当年之事，你脱不了干系。”萧惊尘语气直白，毫不留情，“从今日起，我二人守在府外，衙内护卫加倍，寸步不离。”

王怀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得讪讪应下，将二人引至偏厅等候。

白日无事，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越像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谢临渊端坐案前，看似翻阅文书，心神却早已紧绷到极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构陷谢家的链条里，王怀安是最关键的一环。此人若死，真相便又断一条线索；可若活着，十年血海深仇，又如何能平。

矛盾如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时至深夜，寒月悬空，都察院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敲得人心慌。

萧惊尘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却始终警觉。忽然，他眼睫一掀，冷喝一声：“谁？！”

黑影如鬼魅，自檐角飞掠而下，黑衣蒙面，掌中一柄薄刃弯刀，直扑王怀安所在的书房！速度之快，竟连护卫都来不及反应！

“保护王御史！”

萧惊尘身形一动，玄色官袍划破夜色，足尖点地便追了上去。可那黑衣人显然早有盘算，虚晃一招，竟绕开萧惊尘，弯刀直刺王怀安心口！

事发突然，王怀安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呼救都发不出。

就在刀锋即将入肉的刹那，一道青衫身影骤然横插而来，硬生生挡在王怀安身前！

是谢临渊。

他没有武功，只凭着一股悍然的决绝扑过去。弯刀刺入肩头，鲜血瞬间染红青衫，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咬牙未吭一声，反手攥住刀刃，指缝间鲜血淋漓。

“放肆！”

萧惊尘怒喝一声，掌风凌厉直击黑衣人后心。黑衣人见一击未中，又被缠住，知晓再无机会，猛地抽刀，旋身掠上屋檐，只留下一句冷哑的低语，消散在风里：

“谢家满门，血债血偿——”

声音远去，黑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临渊踉跄一步，扶住廊柱，左肩伤口血流不止，染红大半衣衫，苍白的脸上沁满冷汗，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示弱。

王怀安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向谢临渊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后怕。

萧惊尘快步上前，视线落在谢临渊流血的肩头，眸色沉暗难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不要命了？你一介文官，何来的胆子挡刀？”

谢临渊抬眸，脸色苍白，笑容却依旧清浅：“御史乃朝廷命官，命案当前，晚辈岂能袖手旁观。”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萧惊尘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黑衣人喊出“谢家”二字时，谢临渊眼底那抹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剧痛与恨意，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蹲下身，不顾谢临渊肩上的血，伸手按住他的腕脉，指尖微顿。

腕骨间，有一道极浅极细的旧疤。

那是谢家嫡系子弟，自幼佩戴玉印绳结勒出的痕迹，十年前，他在谢家满门的尸身上，见过无数次。

萧惊尘眸色骤深，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临渊，你到底是谁？”

一语落地，寒风骤起。

谢临渊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点点红梅。

身份，即将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