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杀机再起

残雪未消，寒意浸骨。

大理寺衙内，烛火燃得噼啪轻响，萧惊尘将那半枚残玉印置于案上，冷白的玉面映着灯影，泛出几分诡谲的暗光。谢临渊立在侧旁，执笔将张夫人所言一一录下，墨汁落纸，字迹清劲，唯独笔尖微顿，在“密档”二字上，洇开一点极淡的墨痕。

“谢家旧案的卷宗，当年尽数封入内阁秘库，除内阁首辅与陛下亲准，无人可调阅。”萧惊尘指尖轻叩案沿，声线冷沉，“张谦一介罢官侍郎，绝无可能接触秘档，他口中的密档，必是私藏。”

谢临渊搁下笔，抬眸时眉眼依旧温润，唯有眼底藏着翻涌的暗浪：“寺卿所言极是，张谦死前攥着这枚玉印，又提及密档，二者定有关联。当年谢家被抄家灭门，府中财物、文书皆被收缴，这枚玉印，想来是当年漏网之物。”

话音刚落，衙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差役面色惨白地闯进来，单膝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寺卿！不好了！城东李府出事了！”

萧惊尘眉峰一蹙：“李府？可是前吏部侍郎李嵩？”

“正是！”差役喉间滚动，惊魂未定，“李大人方才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死状……死状与张谦一模一样！端坐椅上，七窍渗血，手中……手中也攥着半块碎玉！”

一语惊起满堂寒。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隐秘的预感，终是成了真。

模仿杀人。

凶手是在刻意宣告，当年谢家案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萧惊尘猛地起身，玄色官袍带起一阵冷风，眸色寒如利刃：“备马！即刻前往李府！谢编修，同去！”

“是。”

风雪更急，马蹄踏碎长街积雪，两道身影快马加鞭赶至李府。府内早已乱作一团，李夫人哭倒在地，丫鬟仆役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偌大的宅院，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笼罩。

萧惊尘径直踏入书房，血腥味混着雪气扑面而来。与张谦死处如出一辙，李嵩闭目端坐于太师椅上，面色青紫，七窍残留血渍，右手死死攥着一块残玉，与张谦那枚纹路相合，分明是同一方玉印碎裂而成。

谢临渊紧随其后入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眉头微蹙：“门窗完好，无打斗痕迹，凶手来去无声，必是熟人，或是……武功极高之人。”

萧惊尘蹲下身，仔细查看李嵩手中的残玉，又掀开死者衣襟，只见其心口处，赫然印着一个极淡的血色印记——那是谢家嫡系独有的族徽，十年前，早已随着谢家满门抄斩，湮没于尘土之中。

“谢家徽记。”萧惊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意，“凶手是在以谢家的名义，清算旧账。”

谢临渊的视线落在那血色徽记上，长睫剧烈颤动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内，怒火与悲恸早已翻江倒海。

那是他谢家的族徽。

是他父亲亲手绘制，代代相传的印记。

李夫人被人扶着进来，见此场景，再度泣不成声：“萧大人！昨夜……昨夜老爷也说看见了谢家的人！他说有人在窗外盯着他，喊着要偿命……我以为他是梦魇，不曾想……不曾想竟真的遭了毒手！”

萧惊尘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李嵩死前，可曾与人见过面？可曾提过密档、玉印之类的字眼？”

李夫人哭声一滞，恍惚片刻，颤声回道：“昨夜……昨夜有位蒙面客人来访，老爷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两人在书房争执许久，我只听见老爷大喊‘当年之事是受了指使！我只是听命行事！饶我一命！’……再后来，便没了声响。”

“蒙面人？”谢临渊开口，清和的声线里添了几分冷意，“可看清身形与衣着？”

“没……没有！”李夫人摇头，“那人裹得极紧，连声音都刻意压低，根本辨不出身份！只知道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线索再度中断，却又愈发清晰。

当年谢家一案，绝非简单的谋逆构陷，背后必有主使，而张谦、李嵩，不过是台前的棋子。如今凶手步步紧逼，专挑当年参与旧案的官员下手，玉印、密档、族徽，桩桩件件，都直指十年前的沉冤。

萧惊尘起身，吩咐差役封锁现场，收敛尸体，彻查李府往来人等，转身时，目光沉沉落在谢临渊身上。

青年立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青衫被寒风拂动，背影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方才看见谢家徽记时，他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痛楚与恨意，终究没能逃过萧惊尘的眼睛。

“谢编修。”

萧惊尘开口，打破沉默。

谢临渊回身，目光依旧坦荡，却难掩眼底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寺卿。”

“你似乎，对谢家旧案，格外在意。”萧惊尘步步走近，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我皆是新科进士入仕，你常年在翰林院读书，不该对一桩十年前的钦定逆案，有如此深的执念。”

这是逼问，亦是第二层试探。

谢临渊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只剩秉公办案的清正：“晚辈并非在意旧案，而是在意天理公道。张、李二大人惨死，凶手逍遥法外，无论牵扯何人，何等旧案，都该查个水落石出。”

他语气坚定，无半分破绽，可指尖微微泛白的弧度，早已暴露了心绪。

萧惊尘盯着他看了许久，眸色深暗难辨，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声音冷肃如初：“凶手还会继续动手，当年参与谢家案的官员，尚有十五人。从今日起，你我分秒不离，逐一排查，务必在凶手再次动手前，将其抓获。”

“是。”

谢临渊垂首应下，袖中的手，再次缓缓攥紧。

凶手在替谢家复仇，可他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若任由其滥杀无辜，即便沉冤得雪，也会沦为一场血腥祸乱；可若阻止，他心中十年的恨，又该何处安放？

风雪卷进窗棂，打湿了青衫衣角。

萧惊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眸色沉如寒潭。

张谦、李嵩接连暴毙，凶手手法利落，目标明确，显然对当年旧案了如指掌。而身边这个谢临渊，眉眼间的温润之下，藏着太多秘密。

他到底是谁？

是恰好路过的翰林院编修，还是……谢家遗孤？

一念起，风雪更急。

杀机，已在京城上空，彻底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