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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赋

小灰辉不定时随笔

不知是谁的夢,去年期末的课题是洛神赋,在

同学的再三请求下,我搭车前往洛浦公园取材。

同学的原话是:“你去洛河边坐坐,感受一下,回来咱们的论文就有灵魂了!”

我说:“灵魂很贵,搭车费你报销。”

她说行。

所以我去了。脖子上挂着我的大疆摄像机,带着一本从书店刚买回来的《洛神赋》,一瓶一元钱的矿泉水,和一个“坐坐就行”的低能耗目标。

洛浦公园很大,我随便找了个离入口最近的河岸,蹲下来看了看水。洛河水不怎么清澈,泛着点黄绿,和我想象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仙气不太沾边。但水面上确实有光,细碎的,晃眼睛。

行吧,来都来了。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翻开《洛神赋》,打算把原文里那些意象捋一捋。洛神长什么样——“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这是发型和眉毛:“奇服旷世.骨像应图”,这是穿搭和身材。我掏出笔在空白处写:外貌描写,极尽华丽,可能是曹植对某种理想的投射。

写完这几个字,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我又读了读洛神怎么玩的那段:“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就是玩水、采花、捡漂亮石头。我抬头看看眼前的洛河,有几个小孩在浅滩踩水,还有个阿姨在弯腰捡什么,可能是在找好看的鹅卵石。

我站起来,也走到浅滩那儿,弯着腰,学着洛神的样子,伸手拨了拨水。水挺凉的。我又看了看岸边,有几簇野花,紫的白的,顺手摘了一朵。

做完这一套,我自己都被蠢笑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我如梦初醒似的连忙打开相机胡乱拍了两张。我坐回石凳,想着差不多该走了。晚上回去还要给同学发消息:灵魂感受完了,报销。

站起来,腿有点麻。

就在这时候,我余光扫到旁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男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脏兮兮的,下摆还有泥点子。胡子拉碴,不知道多久没收拾过。我第一反应是流浪汉。第二反应是——不对,那袍子有点像古装剧里的官服。

我豁然开朗——cosplay。

懂了,洛河边搞传统文化宣传的,或者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群演。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打算等他走了我再走。结果他走过来了。

“姑娘一人在此作甚?”

我抬头。

确实是古风小生那挂的长相,但配上那身脏衣服和没剪的胡子,整体效果有点落魄文艺青年。就是那种大学话剧社演完没人管、自己穿着戏服瞎溜达的。

我懒得绕弯子,也懒得思考,索性直接开口说:“我来找洛神的,你呢?”想必识趣的人定会觉得我是个傻子,然后就可以放过我这个苦命人了。

结果他反而愣了一下,然后正了正脸色,双手抱拳,挺正式的样子:

“在下曹植……虚度二十有九,曾为临淄候,如今……不过郵城一闲人耳。”

我看着他。

他看着洛河。

河边路灯亮了,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确实有那

么点·…算了,人家演得挺认真的。

“还曹植,”我一晒,略带嘲讽意味道,“那我岂

不是洛神?”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说笑了。姑娘既然来寻洛神,不知洛神是何人?在下闲来无事,倒想听听。”

就是那种——你看我演得多认真,我陪你演的意思。

还问,问就是你写的洛神,让我期未这么惨还出来取材,这都不知道ooc了知道吗?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

行吧。

我往石凳上一靠,反正也不急着走了。我给他讲洛神是谁:伏羲的女儿,叫宓妃,溺死在洛水里成了神。你写了篇赋夸她,说她长得好看,身材好,穿得好,气质好。还写她玩,在岸边摘花、在水里玩、捡小石头。

讲到“玩”这块,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站起来,给他示范。

我弯腰,假装从水里捞一颗石子,站起来,假装扔出去。又走到旁边那簇野花那儿,摘了一朵。递给他看:“就这种,她摘的应该比这好看,要不是神女呢。”想到这儿,我也自嘲一笑,把花儿扔了。

他却接着,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竟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你挺逗”的敷行,就是乐呵

呵的,像看小孩玩一样。

我总感觉我像在欺负残障人士,有点不好意思。又坐回石凳。

他把那朵花放在手心里,没扔,也没还我。

“姑娘讲得有趣。”他说。

我说:“不是我讲的,是你写的。”

他有点疑惑得点点头,但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洛河水在路灯底下黑黝黝地流.远处有夜跑的,戴着耳机从我们身边过去。

我刚想说那我走了一——

风突然大起来。

河面上的柳条猛地抽过来,我偏头躲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远处闷闷的一声雷。

要下雨了?

天气预报没说啊。

还没等我掏出手机看,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三两个,然后密密麻麻一片。

“我去——”我站起来,那本《洛神赋》还摊在石登上,赶紧捞起来抱怀里,这景区只要和主题擦点边儿物价就高上天,这本可是我价值60大洋的灵魂小老婆。雨点砸的人心烦,我扭头瞥他。

他站在雨里没动。

“走啊!”我喊他,“涨潮了!洛河发水!”

他好像才回过神,跟着我往岸上跑。雨太大了,路灯的光都糊成一片。我跑了十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喊:

“你回哪儿啊?有地方住吗?”

他站在雨里,袍子温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很。但他在笑,隔着雨大声问:

“姑娘还没告诉在下——你的名讳呢!”

神经病啊这种时候问名字?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这人我不认识,万一是骗子,知道名字也能骗。不能说实话!

“假曹植!”我喊回去,“你叫我洛神吧!假洛神!”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的爽朗的笑声,穿过雨声传过来,很大,很响:

“好一个假洛神——好一个假洛神——”他的尾音被刀刺的雨丝给划破了,又被打散在呼啸的风中,我再听不清了。

我没再回头,一口气跑上了岸,跑过栈桥,跑过了天津桥的石碑,一直跑到大路上,打了辆车回民宿。

车上,我浑身滴着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

“姑娘,你跑马拉松去了?”

“不是,”我说,“跑魂。”

第二天。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我晃醒。

我躺了五分钟,才想起来昨天的事。坐起来,衣服是干的,床头放着那本价值连城的60元《洛神赋》。我拿过来翻了翻,第三页,有我用铅笔画的道道:“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旁边我写的批注还在:玩水、采花、捡石头。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洛水在阳光下安静地流。

我忽然不太确定,昨天那个晚上,是谁做了谁的梦。

他如果真是曹植,那醒来后写《洛神赋》时。想起的是真洛神,还是一个讲洛神玩水、摘花给他看的傻姑娘?

他如果只是流浪汉,那昨晚的雨,有地方躲吗?

—可谁知道呢,毕竟我只是个平凡的假洛神。

我翻开《洛神赋》、又读了一遍。读到那句“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忽然看不见她在哪里了,心神惆怅,她就这样被光芒吞没。

我合上书,对着窗户喃喃下神:

我合上书,对着窗户喃喃下神:

“叫你假曹植也不屈。那么轻的月光,怎会要了她的影?”

洛河没理我。

它只是流着,像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