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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风砭人肌骨

小灰辉不定时随笔

那晚,我遇见了“假孔子”,却读懂了真曾晳

料峭春风砭人肌骨。

三月的夜晚,明明已经立春,风却还像刀子似的,从校服的领口、袖口往里钻。我缩着肩膀,书包带勒得肩胛骨生疼,脚下踢着一颗石子,磨磨蹭蹭往家走。

掌心里攥着的,是一张揉皱了的作文纸——未完成的《侍坐》改写作业。

什么啊!

语文老师布置的题目:如果你是孔子,你会赞同谁的观点?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四个人谈志向,子路要治干乘之国,冉有要富民,公西华要做小司仪,只有曾皙,说什么“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春天里洗洗澡、吹吹风、唱唱歌。

孔子居然“喟然叹日:吾与点也!”

我实在想不通。年轻总该胸怀抱负吧?曾皙不谈治国安邦也就罢了,不过是在春日里游赏一番,竟被孔子大加赞赏?这作业我实在写不下去!

路过小区门口那蓋坏了一半的路灯时,我停下脚步,把那团皱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风把纸边吹得啪啪响,我叹了口气,正准备重新塞回口袋

“哈哈!小友何故愁眉不展?老夫或许能为你排忧解难?”

我猛地抬头。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拖地的长袍,深衣广袖,领口镶着暗色的缘边,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胡子倒是真的,花白花白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脸慈祥。

我第一反应是:哪个神经病大晚上在这儿cosplay孔子?

第二反应是:该不会是碰瓷的吧?

我哪有闲心与他周旋,勉强扯出个笑,转身便走。

“且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竟然追上来了。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我干脆跑起来,但书包太沉,跑不动几步就喘。他倒是不急不缓地跟在我旁边,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居然没被绊倒。

“小友手中这本书,竟有老夫名讳,不知是何缘故?”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不是书。

是那张作文纸,上面赫然写着“侍坐”两个大字。

好吧、他扮得实在太像了。我认输。

“您老到底想干嘛?”我没好气地问,“大晚上的,cosplay也得看时间吧?”

“cos·…play?”他一脸困惑,“老夫姓孔,单名一个丘字,字仲尼。敢问小友,此地是何地?

如今是何年月?”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的眼神认真得过分,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完了,是个精神有问题的。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儿是XX小区东门,今天是2026年3月7号。您……您从哪儿来?”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我手里的纸:“小友方才为何事烦忧?老夫虽不才,或可一听。”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团皱纸展开,将作业的烦恼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拈着胡子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我读不懂的怅然。

没等我说完,他便笑着打断,随即又叹了口气:

“年轻可畏,年轻可畏啊!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赞同曾皙的观点吗?告诉你也无妨。”

我顿时来了兴致,索性坐在路边花坛的石阶上。托腮静听。

他也撩起袍子,在我旁边坐下。袍子下摆沾了泥水,他浑然不觉。

“老夫如今已六十余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风从远处带来的钟鸣,“四十年前,我也正与子路、冉有、公西华、曾皙四人一般年纪。那时世道未平,诸侯争霸,礼崩乐坏。若问志向,也不过是想安稳度日,盼着有个太平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楼群,仿佛那里是两千年前的旷野。

“可后来我奔波半生,周游列国,却始终未得重用。心气也早已不复当年。我见过太多子路口中的‘勇’——他们带兵打仗,杀人如麻;我见过太多冉有口中的‘富’——他们聚敛钱财,民不聊生:我也见过太多公西华口中的‘礼——他们虚与委蛇,装腔作势。”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鲜少有人想过,这些志向背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子路后来死于卫国内乱,被人剁成肉酱:冉有帮助季氏敛财,被骂‘非吾徒也’:公西

华…我连他最后的结局都不曾知晓。只有曾皙,他在我门下时就不争不抢,后来也没入仕.回了老家种田。我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样,但每次想起他说的那番话,我就想,若能像他那样在暮春时节,穿着新做的春服,和几个朋友、几个孩子,在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家——那该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被风吹散。

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不是曾皙的志向比他们高远,而是孔子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终于明白:那些宏大的抱负,往往要用鲜血和泪水去填;而曾皙要的。不过是一个没有战乱、没有杀戮、可以安心吹风唱歌的人间。

那才是最难得的。

天色忽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就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花坛的冬青叶上,砸在水泥路面上,砸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

“下雨了!”我一把捞起书包和课本顶在头上,冲他喊,“您快回去吧!谢谢您!”

他好像没听见。他呆呆地坐着,仰着头,任由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打湿了胡子和衣袍。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倾盆的雨帘,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念叨什么。

我急了,一把拽起他的袖子:“走阿!会生病的!”

他被我拉起来,踉跄了两步,却还是固执地回头看那雨。

“这是……这是……”他喃喃道,“这是好雨

啊……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雨了…”

我顾不上细想,拽着他往小区的门卫室跑。可他太沉了,我又背着书包,根本跑不快。眼看衣物被一寸寸打湿,白鞋被溅得泥泞不堪,我终于松了手。

“您去门卫室躲躲!我先回家了!”

我转身往家狂奔。雨幕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望着天空。

他在雨里站了多久,谁都不知道。

微弱的台灯光下,我重新摊开作业本。

头发还在滴水,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但我顾不上换衣服,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起来。

是啊,年轻真好。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治国、富民、兴礼。在三个宏大的抱负面前,曾皙“浴乎沂,风乎舞零,咏而归”的愿景,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那诗意的春日洗浴、吹风、吟咏。本是美好却缥缈的梦。

可在他描绘的世界里,没有战乱,没有血色,没有尔虞我诈,只有融融笑语、春和景明,以及安宁的烟火寻常。在宏伟志向的映衬下,这份愿景如此真诚、如此纯粹。曾皙没有像其他三人那般圆滑自谦,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本真——这份“真”,比空谈“勇”与“礼”更动人。

亦或许,那位真假难辨的“孔子”,也曾像曾晳一样年轻过,也曾满怀济世之志,却在奔波半生后,想让曾皙替他站在沂水之畔,多感受一会儿新雨后拂面的春风。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望向窗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阳台上,亮晶晶的。

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回去了吧。

我忽然想起,他始终没告诉我他是谁。是真正的孔子穿越了两干年?还是一个痴迷历史的老戏骨,在雨夜里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每次读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都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个站在雨里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句:

“年轻可畏,年轻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