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让雨夜的死寂化为粘稠的糖浆，包裹住无声的裂痕）

第八章糖衣刑期

摔碎的手机残骸，连同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一同被沈清砚无声地抹去了。第二天早餐桌上，只有温热的牛奶和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沈清砚穿着熨帖的衬衫，神色如常地翻阅早间财经新闻，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陆野是否还头疼。

仿佛昨晚车站前那场冰冷的对峙，陆野挥开的手，碎裂的屏幕，都只是陆野自己的一场幻觉。

陆野沉默地吃着早餐，牛奶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他垂下眼，避开沈清砚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反抗的怒火在暴雨中燃尽，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清醒。他知道，摔碎一部手机，改变不了任何事。

果然，放学时，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准时停在校门外不起眼的角落。陆野顿了顿，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依旧温暖干净，沈清砚膝头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屏幕荧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听到动静，他合上电脑，很自然地递过来一个未拆封的纸盒。

是最新款的主流机型，价格不菲。

“你的手机。”沈清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的作业”，“卡已经补办好了，装在里面。通讯录和必要的应用我也帮你迁移好了。”

他甚至没有用“赔你”或者“给你买了个新的”这样的说法，而是直接陈述为“你的手机”。仿佛那部被摔碎的手机从未存在，而这一部，理所当然地就是他陆野此刻该拥有的物件。

陆野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他想冷笑，想把它扔回去，想质问“里面是不是也装了监控软件”。但最终，他只是伸手接过，冰凉的纸盒外壳硌着掌心。反抗需要力气，而他此刻只觉得空洞。

“谢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客气。”沈清砚重新打开电脑，目光落回屏幕，“晚上想吃什么？张妈买了新鲜的鲈鱼。”

看，就是这样。他摔碎一个世界（哪怕只是属于他的、微小的通讯世界），沈清砚就平静地为他换上一个新的、更精致也更牢固的。然后问他晚上吃鱼好不好。

陆野把手机盒子塞进书包，转头看向窗外。初秋的街道已经有了萧瑟之意，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下。他想，自己大概也是沈清砚世界里一片被计划好轨迹的落叶。落下，清扫，或许还会被夹进某个文件夹，标注上“秋季落叶，形态完整，可作标本”。

日子以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方式继续。陆野不再试图挑战或逃离那份详尽到变态的时间表。他准时出现在书房，听沈清砚用那把清润温和的嗓音讲解题目，完成他布置的额外练习。他按时吃饭、睡觉，甚至开始接受沈清砚为他搭配的、据说更“健康均衡”的早餐。

他变得异常“配合”。

只是这种配合，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上。他不看沈清砚的眼睛，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到近乎敷衍，不再因为沈清砚不经意的靠近而僵硬或脸红。他把自己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或者说，像一个尽职尽责扮演着“被引导者”角色的演员。

沈清砚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依旧温和，依旧耐心，依旧会在陆野做出难题时递上一块切好的水果，在陆野体育课后递来温度刚好的毛巾和电解质水。他的关怀无懈可击，像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直到周五晚上。

沈清砚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学生会的急事，需要他临时去学校处理一下。他叮嘱陆野按时完成剩下的半张物理卷子，便拿着外套匆匆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野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浓的夜色。他做完卷子上最后一道题，放下那支沉甸甸的钢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个抽屉。

那个藏着“观察报告”的抽屉。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他知道不应该，但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再看一次，确认那些冰冷的字句不是自己的臆想，确认自己此刻身处何等荒谬的境地。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指尖有些发凉。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

《适应性评估》的后面，多了几页新的内容。

笔迹依旧是沈清砚那种漂亮而冷静的风格。

【近期观察补充：

1. 抗性表现：出现短暂剧烈情绪波动及非理性破坏行为（参见事件记录2026.10.XX-手机损毁）。推测原因为累积压力及认知失调导致，属预期内阶段性反应。

2. 应对策略调整：暂不施加额外压力，保持稳定关怀输出，强化环境安全感与归属感暗示。观察其自我调节进程。

3. 当前状态评估：情绪进入短暂“冰封期”，表面配合度上升，实质信任度与依赖感需重新评估。警惕潜在消极抵抗行为（如情感隔离、被动攻击）。

4. 下一阶段引导重点：尝试引入“正向情感联结”刺激，观察反应。考虑增加非学业相关共同活动，测试其情感防御机制脆弱点。】

在最后一行，另起了一段，字迹似乎比之前用力少许：

【注：破坏行为发生时的孤立与无助感，需后续重点补偿。其冒雨离校路径已分析，潜在安全隐患点共三处，需纳入日常监控范围。】

陆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原来，连他的“爆发”，他的“反抗”，他的“冒雨离校”，都不过是“预期内阶段性反应”，是需要被“分析路径”、“排查隐患”的观察样本。他的痛苦，他的愤怒，他的绝望，在沈清砚这里，被冷静地拆解成一条条待评估的数据，一个个待解决的“问题”。

冰封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近乎麻木的寒意。他小心翼翼维持的、自以为清醒的“配合”与“隔离”，在沈清砚眼里，不过是“情感隔离”和“被动攻击”，是需要被测试“脆弱点”的防御机制。

而他独自在雨中奔跑时那些混乱的念头，那些几乎将他撕裂的情绪，在沈清砚的笔下，轻描淡写地化为“孤立与无助感”，是需要“重点补偿”的项目。

补偿？用什么补偿？更多温声细语的关怀？更无微不至的安排？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让他卸下心防的“共同活动”？

陆野猛地合上文件夹，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死死盯着那个浅蓝色的封面，仿佛要把它烧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和沈清砚与张妈低低的交谈声。他回来了。

陆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文件夹塞回抽屉最底层，胡乱将掉落的笔捡起，塞回笔筒。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已经做完的物理卷子，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停在书房门外。轻叩两声，然后门被推开。

沈清砚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初秋夜间的微凉气息。“做完了吗？”他问，目光扫过书桌，在微微凌乱的笔筒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落在陆野紧绷的侧脸上。

“嗯。”陆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沈清砚走近，拿起卷子看了看。“正确率有进步。”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然后将卷子放下，仿佛随口提起，“这周末天气不错，郊外新开了一个生态园，据说星空观测条件很好。想不想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

非学业相关共同活动。

测试情感防御机制脆弱点。

文件夹里的字句如同冰冷的咒语，在陆野脑海中轰然回响。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沈清砚的眼睛。镜片后，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清澈，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弟弟、想带他出去散心的兄长。

陆野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无可挑剔的、温柔的面具。他忽然很想笑，也很想吐。

但他最终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用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声音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