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键盘上微顿,让秘密在对话与礼物间悄然揭开一角)
第六章 礼物与暗痕
运动会后的周末,陆野的肌肉酸疼如约而至,尤其是大腿和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沈清砚对此早有预料,提前准备了舒缓的药膏,甚至在晚餐后“建议”陆野去泡个热水澡放松。
陆野把自己沉进宽敞的浴缸,热水包裹着酸痛的身体,确实缓解了不适。雾气蒸腾中,他盯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清砚在操场边的那句“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理所当然到令人心惊。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烦人的思绪甩出去。泡完澡出来,发现沈清砚正坐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感觉好些了吗?”沈清砚抬头,目光落在他还氤氲着水汽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坐下,把这个药膏涂在酸痛的地方,效果很好。”
陆野走过去,接过那个陌生的药膏盒,又看了看沈清砚手里的丝绒盒:“那是什么?”
沈清砚将丝绒盒子递过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庆祝你第一次参加运动会就拿奖。打开看看。”
陆野迟疑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沉静的哑光黑色,笔夹和装饰环是简洁的银色,造型流畅而富有质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却透着一种低调的昂贵。
他不懂笔,但也看得出这支笔价值不菲,远超一个“庆祝第三名”的范畴。
“太贵了。”陆野合上盖子,想推回去。
“不贵。”沈清砚的手轻轻按在盒子上,阻止了他的动作,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你上次月考作文卷面扣分不少,一支顺手的笔有帮助。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野脸上,“这是我用自己参加竞赛的奖金买的。不是家里的钱。”
陆野的手指僵住了。沈清砚的话巧妙地将“贵重礼物”转化成了“兄长的心意”和“实用的学习工具”,甚至用“自己的奖金”来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他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拒绝。
“谢谢。”最终,他干巴巴地说,将笔盒握在手里,丝绒表面触感细腻微凉。
“试试手感。”沈清砚示意。
陆野拧开笔帽,笔身重量适中,握感舒适。沈清砚适时递过一张空白的纸。陆野在上面随意划了几笔,笔尖流畅顺滑,出墨均匀。
“很好。”沈清砚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仪式,“以后就用它写作业吧。”
第二天是周日,沈清砚上午要去学校参加一个学术讲座。出门前,他照例叮嘱陆野记得完成他额外布置的英语阅读,并提到冰箱里有准备好的午餐食材,让他自己热一下。
陆野应了一声,看着沈清砚的车驶出院子。家里只剩下他和保姆张妈。他回到自己房间,拿出那支崭新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拉开书桌抽屉,想找个盒子收起来——这么贵的东西,他直觉不应该随便用。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几支没用过的水笔,还有……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陆野的动作顿住了。那是沈清砚给他的,里面装着他的学习计划、时间表,还有一些打印的例题。他平时很少翻看,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文件夹很厚。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刚转学过来时那份详尽到令人窒息的学习计划。后面是按日期整理的错题集和知识要点,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沈清砚的手笔。再往后翻,是运动会三千米的训练安排和注意事项,甚至还有他那张第三名的奖状,被平整地夹在透明文件夹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用心”。
直到他翻到接近末尾,几张纸的质地似乎不太一样。他抽出来,发现是几份打印出来的、类似观察报告的东西。
标题是《适应性评估》,副标题是陆野的名字和学号。里面用冷静客观、近乎学术报告的语言,记录着他的行为模式:
【饮食偏好:倾向高热量食物,对蔬菜摄入消极,需引导。】
【作息规律:夜间睡眠质量一般,易惊醒,可能与过往环境有关。】
【社交倾向:回避深度交往,表面抗拒关怀,但对稳定陪伴存在潜在需求。】
【应激反应:对肢体接触初始敏感度较高,耐受性经引导后可提升。(参见附表A-3辅导记录)】
【学业进展:基础薄弱,但理解力尚可,缺乏系统性与自律,需持续外部干预与正向激励。】
附录里甚至有一个简单的坐标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配合度”与“应激指数”,上面有一些手绘的点位和连线。
陆野的呼吸一点点收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变冷,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不是简单的学习计划,也不是兄长关心的笔记。这是……观察记录。像对待一个实验对象,一个……课题。
那些温和的询问,妥帖的安排,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夜晚书房里耐心的讲解,操场上平稳的指导,病床前细致的照料,甚至这支昂贵的、打着“庆祝”和“实用”名号的钢笔……
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一种冰冷、精密、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释。
“观察对象:陆野。当前状态:依赖期。下一阶段:烙印。”
沈清砚曾经写下的那句话,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与眼前这些冷冰冰的文字重叠在一起。
陆野猛地将纸张塞回文件夹,几乎是用力砸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急促地走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让他困惑的妥帖,让他无处着力的温柔,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引导,背后都贴着标签,打着分数,记录在案。
沈清砚到底把他当什么?一个需要矫正的问题少年?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还是一个……需要被“驯养”和“烙印”的所有物?
恶心感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交织着涌上来。他想立刻冲出去,把钢笔扔回沈清砚脸上,质问他这些记录是什么意思。
但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质问之后呢?
沈清砚会怎么回答?他一定会用那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语气,把这些解释成“为了更好地帮助你”、“学术化的习惯”、“哥哥关心你的一种方式”。
然后呢?自己又能改变什么?离开沈家?回到那个泥潭一样的生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活在这些观察报告的评价体系里?
陆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金属的冷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他想起沈清砚递给他钢笔时,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想起他坐在床边,用毛巾给自己擦汗时,专注的神情。
想起他在终点线扶住自己时,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手臂。
那些瞬间的暖意,是真的吗?还是全部……都是计算好的表演?
门外传来张妈打扫卫生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世界依旧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行,只有他,被困在这个刚刚窥见真相的房间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也不知道,从今往后,该如何面对沈清砚那永远温柔、永远无可挑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