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与边界

（指尖悬于键盘，将光影调暗，让温柔的束缚在夜色中悄然收紧）

第二章 温水与边界

陆野没有去沈清砚说的那家家常菜馆。

放学铃声一响，他就抓起那个崭新的保温杯——里面甚至被沈清砚预先灌满了温度刚好的蜂蜜柠檬水——随着人流挤出了校门。他没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学校后巷那家招牌油腻、烟味呛人的台球厅。

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或干脆穿着背心、纹着花臂的年轻人正围着台球桌吵吵嚷嚷。看见陆野，一个染着黄毛的吹了声口哨：“哟，野哥！稀客啊，听说你攀上高枝，转去明德当乖学生了？”

陆野把保温杯往脏兮兮的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少废话，来一局。” 他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T恤，拿起球杆，俯身，瞄准，出杆。动作流畅狠厉，白球撞击，彩球清脆落袋。周围响起几声叫好。

烟草、汗液、劣质香精的味道充斥鼻腔，粗鄙的玩笑和脏话在耳边炸开。陆野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这里嘈杂，混乱，真实。不像明德，连空气都过滤得让人窒息，更不像沈清砚身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包裹着蜜糖的静谧控制。

他打了三局，全胜。黄毛骂骂咧咧地掏钱请客买汽水。陆野拧开瓶盖，冰凉的碳酸气泡冲上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靠在墙边，看着手机屏幕——那部沈清砚给的备用机，安静得像块板砖。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沈清砚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失约。

这反而让他更烦躁。

天色渐暗，台球厅的灯亮起，昏黄一片。陆野估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回那个所谓的“家”了。他拎起保温杯，和那帮狐朋狗友胡乱打了个招呼，走出后巷。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抄近路穿过一个老旧的小公园，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就在他走到一片树影下时，几个身影挡在了前面。

是白天在教室里打量过他的几个明德学生，穿着同样昂贵的校服，脸上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七班新来的转校生吗？叫陆野是吧？” 为首一个高个子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跟沈主席关系不一般啊？私生子？还是远房穷亲戚？”

陆野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掀了掀眼皮。

“沈主席那么干净一个人，可别被你这种……” 高个子旁边一个矮胖的男生嗤笑一声，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野捏了捏手里的保温杯，金属外壳冰凉。他想起了沈清砚递给他杯子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和脸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让开。” 他说，声音不高。

“脾气还不小？” 高个子逼近一步，“给你提个醒，离沈主席远点。你这种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话音未落，陆野动了。

他没扔保温杯，那太浪费。他只是猛地侧身，避开高个子抓来的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膝窝。高个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矮胖子扑上来，陆野用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在对方吃痛弯腰时，屈膝顶向他腹部。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街头打架练出来的狠劲。另外两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住，一时没敢上前。

陆野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蜷缩呻吟的两人，还有对面惊疑不定的另外两个。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保温杯，用袖子擦了擦，拧开，喝了一口。温度已经不那么适宜了，微凉的柠檬水滑过喉咙，带着沈清砚赋予的、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甜味。

“还有事？” 他问，眼神扫过剩下两人。

那两人对视一眼，搀扶起同伴，骂咧咧地飞快退走了。

公园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光滑的表面。打了一架，心里那股莫名的憋闷似乎散了些，但另一种更空茫的情绪又涌上来。

他拿出那部备用机，屏幕亮起，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应用和消息。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沈家别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过分。陆野输入沈清砚早上给他的密码，走进玄关。客厅没人，只有保姆张妈从厨房探出头，温和地说：“小野回来啦？清砚在楼上书房，他说等你回来，让你去一下。”

陆野“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他敲了敲门。

“请进。” 沈清砚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

陆野推门进去。沈清砚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法学典籍和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米色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柔软而无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回来了？” 沈清砚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笔。“你身上……怎么了？”

陆野低头，这才发现校服外套手肘处蹭上了一片灰，大概是打架时在公园地上沾的。他无所谓地拍了拍：“没事，摔了一跤。”

沈清砚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过来。他比陆野高半个头，靠近时，那股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茶味再次笼罩下来。他伸手，似乎想碰碰陆野手肘的污渍，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了，转而抽了张湿巾递给他。

“擦擦吧。”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吃过饭了吗？张妈给你留了饭，在厨房温着。”

陆野接过湿巾，胡乱擦了两下：“吃过了。”

“和同学一起？” 沈清砚问，走回书桌后，却并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倚着桌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嗯。” 陆野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

“那就好。” 沈清砚笑了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他的饮食。“今天的学习计划，看了吗？有没有哪里觉得吃力？”

陆野想起书包里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计划表，上面甚至标注了建议的休息时间和课外阅读书目。“还没细看。”

“不着急。” 沈清砚语气宽容，“周末我们一起梳理。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陆野那部旧手机，递还给他，“你的手机。以后记得放学就来取，或者告诉我一声，我让张妈带给你。免得你有急事联系不上人。”

陆野接过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捏着手机，忽然开口：“今天……有人找我麻烦。”

沈清砚正在整理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哦？怎么回事？”

“几个你们学校的人，在后巷公园。” 陆野简单说了，省略了具体冲突细节和对方的侮辱性言辞，只道，“说我攀高枝，让我离你远点。”

沈清砚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等陆野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担忧。

“是我的疏忽。” 他走到陆野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却足以让陆野感受到他目光里的专注。“明德有些风气……不太好。以后放学，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或者，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是质问“你为什么去后巷”，不是责备“你又打架”，而是“我的疏忽”，是“我们一起走”。

陆野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沈清砚的应对，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个真正关心弟弟、生怕他受委屈的好哥哥。

“不用。” 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 沈清砚微笑，那笑容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但我希望你不必总是自己去‘处理’。小野，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可以试着……依赖我一点。”

依赖。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陆野一下。他想起沈清砚文件夹里那些周密的计划，想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想起他此刻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姿态。

“不早了，去洗漱休息吧。” 沈清砚适时地结束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的兄弟夜谈。“明天早上七点早餐，然后我们一起出门。”

陆野捏着手机，转身离开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书房里，沈清砚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回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从公园附近老旧交通监控中截取的模糊画面。画面上，正是陆野与那几人对峙、然后迅速出手的情景。

画面定格在陆野干脆利落的反击动作上。

沈清砚看了许久，然后打开那个浅蓝色的、属于陆野的文件夹，在“观察记录”一栏，以他漂亮而凌厉的笔迹写下：

【Day 02：初步试探边界。遭遇外部挑衅，处理方式：直接物理反击，效率高但遗留痕迹。对“关怀”表现出矛盾态度（接受物品，抗拒安排）。抵触“依赖”概念。】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又补充了一行小字：

【保护欲触发。需清除不稳定因素。】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叔叔，是我，清砚。有件事想麻烦您……对，关于明德校内的一些风气，特别是高一部……可能需要稍微整顿一下。嗯，名字我稍后发您。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希望有些不良的攀比和排外情绪，影响到学校的氛围和……同学们的身心健康。”

挂断电话，沈清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良久，他极轻地低语，像在说给窗外的夜色听：

“小野，打架会疼的。”

“下次……哥哥帮你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