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说“花不了,你底妆打得厚”的时候,裴轸正把烤好的鸡翅翻了个面。他听见了,没抬头。心想,她妆不厚。刚才凑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近到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粉底薄薄一层,透出底下的肤色。沈妍说她底妆厚,是逗她玩的。她也知道,所以笑着凑过去,要让沈妍看个清楚。她们闹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有意思。
然后她真的凑过去了。脸往沈妍那边凑,声音带着笑:“厚吗?”裴轸抬眼。不是故意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太近了,近到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在哪个位置——沈妍左边,靠窗的位置,她侧着身子,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他看了两秒。她皮肤确实白,不用打底也白。沈妍说她天生丽质,没说错。沈妍伸手推开她,笑着说“不厚不厚,你天生丽质”“再凑就亲上了”,他低头翻肉,嘴角弯了弯。心想,你们闹你们的,我看着高兴。
沈妍说“裴总看看呢”的时候,他说“没事,你们聊,我不看”。不是不想看,是觉得——她跟沈妍闹的时候,他不用参与。她跟沈妍在一起,是另一种样子。更放松,更闹,更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在旁边看着,就够了。
然后她说“那我真亲你啦”。声音很小,带着笑,像是只给沈妍听的。但他听见了。手里翻肉的夹子顿了顿。她平时不这样说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撒娇,会软软地叫“阿轸”,会凑过来亲他一下又飞快退开。但不会这样——带着点挑衅,带着点故意,像只伸爪子撩人的小猫。他低头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碟子里,心想,她跟沈妍在一起的时候,比跟他在一起还放得开。这挺好的。她高兴就行。沈妍往后躲的样子,她往前凑的样子,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他都看见了。
沈妍说“你家裴总还在呢”的时候,他正好把水杯放下。他说“没事,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在就行”。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们继续。她难得这样。平时在姜家,她是妹妹,要乖。在花店,她是老板,要稳。在他面前,她是女朋友,要甜。只有在沈妍面前,她是姜念。会闹,会撒娇,会凑过去要亲亲的那个姜念。他喜欢看她这样。所以他说“当我不在就行”——是真的希望她们当他不在,让她再闹一会儿。
沈妍冲他竖大拇指说“裴总你真惯着她”的时候,他笑了笑,没接话。心想,惯着她?沈妍才惯着她。北京读书的时候陪她看鬼片,半夜被她吓得睡不着还要挤一张床。这种事,他做不了。但沈妍做了。所以他愿意让她们闹。沈妍惯她,他惯沈妍惯她。一样的。
沈妍作势要凑过去亲她的时候,他正在翻烤盘上的肉。听见沈妍说“那我不客气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没躲,反而侧着脸凑过去,笑着说“那你亲吧”。头发又滑下来了,垂在脸侧,露出一小片红红的耳尖。他看了两秒。心想,她不会躲的。她知道沈妍不会真亲,所以才敢凑那么近。她们之间这种默契,比亲一下更珍贵。沈妍伸手挡住她的嘴,笑着说“我认输,你赢了”的时候,他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翻肉。沈妍说“回头他找我算账怎么办”,他听见了,心想,不算账。你让她高兴了,我谢你还来不及。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故意的。是她说“那你亲吧”的时候,声音太近了,近到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她侧脸的角度、她嘴角的弧度、她耳尖红的程度。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不大,就是把她从沈妍那边拉回来一点。他说“肉好了,先吃。凉了不好吃”。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自己知道——不是肉好了。是她凑太近了,近到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不是吃醋,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就是想让她坐回来,坐到他旁边来,坐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来。
她没挣。乖乖坐回来,低头啃鸡翅,耳尖还红着。他给她碟子里又添了块牛肉,没说话。心想,她跟沈妍闹完了,该吃点东西了。刚才光顾着闹,肉都没吃几口。
沈妍问她“在家也这样闹你吗”的时候,他说“不闹我。她在挺乖的”。这话是真的。她在他面前确实乖。会靠着他,会抱着他,会说“阿轸我好喜欢你”,但不会像跟沈妍那样——笑着闹着,凑过去要亲亲。他不觉得可惜。她在他面前乖,是因为她把他当男朋友。她在沈妍面前闹,是因为她把她当闺蜜。两种都好。都是她。
沈妍说“姜念?裴总你被她骗了吧!她以前在北京,半夜拉着我看鬼片,看完吓得睡不着,非要跟我挤一张床”的时候,他正在翻鸡翅。听见“鬼片”两个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怕鬼片?那以后家里不放恐怖片了。电视上播的也不行。她要是半夜睡不着……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说“阿轸我睡不着”。他嘴角弯了弯,把烤好的鸡翅夹到她碟子里,说“吃鸡翅,刚烤好的”。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以后家里备点热牛奶,她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喝。或者陪她看别的,看什么都行。不看鬼片就行。
现在,此刻,她坐在他旁边,低头啃鸡翅,耳朵尖还红着。沈妍在对面喝茶,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烤盘上的火小了,服务员过来换了次炭。他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把她面前的冰水添满。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又低头吃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心想,今天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她凑过去问“妆厚吗”,到她说“那我真亲你啦”,到沈妍往后躲,到她笑着凑过去,到他拉住她的手腕。每一帧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是因为——她在笑。一直笑。从坐下来到现在,嘴角就没下去过。沈妍在的时候,她笑得特别多。以后让沈妍常来吧。她高兴就行。
他喝了一口水,又给她碟子里添了块烤好的牛肉。没说话。心想,这些事,以前没人需要他记。她爱吃什么,怕什么,跟谁在一起笑得最多。现在有人了。他记得住,也愿意记。记一辈子都行。
沈妍问房子的事,姜念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嗯...让你闺蜜夫给你说。”
裴轸手里的夹子顿了顿。
闺蜜夫。她在跟最好的朋友介绍他。用的不是“裴轸”,不是“我男朋友”,是“闺蜜夫”。这个称呼带着点玩笑,但玩笑底下是认认真真的认定。她是真的把他放进她的生活里了。放进她的花店,放进她家的饭桌,放进她跟沈妍的聊天里。现在又放进“闺蜜夫”这三个字里。
他低头把烤盘上的肉翻了个面,嘴角弯了弯。心想,她叫得挺顺口的。好像叫过很多次了。他不知道她在背后跟沈妍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叫他。可能叫过。沈妍刚才说“你家裴总”,她没纠正。她默认了。默认他是“她家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一个很暖和的地方。
沈妍问房子的事,他开口介绍。18层、23层、顶楼。她喜欢23层那套。不高不矮,窗外能看到花园。他说话的时候,余光里她在吃烤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咀嚼的小动物。他嘴角弯了弯,声音放平,把户型、位置、采光都说了。五室一厅。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买的时候就想过——她要有地方放花,有地方看书,有地方发呆。那间朝北的房间,光线柔和,可以放钢琴。她小时候学过,后来没再弹。她说过一次,说想弹,没地方放。他记住了。现在有地方了。这些事,他不想瞒着沈妍。沈妍是她最好的人,沈妍知道了,就等于她多一个人替她高兴。
沈妍说“五室?裴总,你想得够远的啊。连孩子都考虑进去了?”的时候,他没接话,低头翻肉。耳尖有点热。说快了。不该提孩子的事。但他抬眼看了姜念一下——她正低头吃肉,耳根也红着。不是不高兴的红,是害羞的红。他嘴角弯了弯,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碟子里。心想,她没生气。她只是不好意思了。那就好。以后不说这么直白了。等她自己问。等她准备好了,自己来问他:“那间朝南的房间,是不是给孩子留的?”他等着那一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