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是被冻醒的。
树洞外的天已经亮了,但那种亮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她把脑袋探出去,雾还是那么浓,比昨晚没淡多少。
银影不在洞口。
艾莉丝心里咯噔一下。她爬出树洞,四处张望,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银影?”她小声喊。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右边的雾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艾莉丝抓紧纺锤,往那边走了两步。
银影从雾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串紫色的果子。它把果子吐在艾莉丝脚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吃。”它说,“这林子能吃的就这一种。别的别碰。”
艾莉丝捡起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果子小小的,像葡萄,但皮更厚。她咬了一口,酸得脸皱成一团。
银影瞥她一眼。
“嫌弃就饿着。”
艾莉丝没吭声,继续啃。啃完三个,肚子不那么叫了。
“还要走多久?”她问。
“按你的脚程,三天。”银影往北边走,“前提是不迷路,不被噩梦追上。”
艾莉丝跟上去。地上的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叽噗叽响。
“噩梦是什么样子的?”
“你没见过?”
“见过。”艾莉丝想起塔楼里涌进来的黑烟,“但那是追我的。我想问森林里的。”
银影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样子都有。”它说,“可能是一棵树,可能是你认识的人,可能是你自己。它们从梦界的裂缝钻过来,钻进动物的梦里,也钻进人的梦里。然后那个梦就活了。”
“活了?”
“对。”银影绕过一根倒地的枯树,“你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但能伤到你,就是真的。”
艾莉丝握紧纺锤。
雾好像更浓了一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银影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
“别动。”它压低声音。
艾莉丝立刻站住。
雾里传来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艾莉丝侧耳听,哭声断断续续的,是个小孩。
“是……”她刚开口,银影就回头瞪她一眼。
“不管听到什么,别理。”
哭声越来越近。
雾里隐约显出一个人影。小小的,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艾莉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小女孩,年纪比艾莉丝还小。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脸被头发遮住了。
她朝艾莉丝伸出手。
“姐姐……”她哭着喊,“我找不到家了……”
艾莉丝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银影一口咬住她的裤腿,往后拽。
“别看她的脸。”它从牙缝里挤出声。
但艾莉丝已经看了。
小女孩撩开头发。
头发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团黑色的雾,雾里有十几只眼睛,有大有小,挤在一起,全都盯着艾莉丝。
艾莉丝尖叫出声。
那个东西朝她扑过来。
银影松开她的裤腿,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身体突然亮起来,银色的光从皮毛下面透出来,像点亮的灯笼。
那团黑雾撞在银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烤肉掉进火里。它尖叫着往后退,雾一样的身体散开又聚拢。
“跑!”银影吼。
艾莉丝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往前跑。树枝抽在脸上,苔藓滑得她差点摔倒,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银影的怒吼和那东西的尖叫。
跑着跑着,脚下的地突然变了。
苔藓没了,变成光秃秃的石板。雾也没了,眼前豁然开朗。
艾莉丝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地面铺着破碎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空地中间立着一座石碑,歪歪斜斜的,快要倒了。
她回头望,雾森林就在身后,像一堵灰白色的墙。
但她不敢进去。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银影不会出来了。
雾里晃了一下。
银影钻出来,一瘸一拐的。它左边的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毛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的。
它走到艾莉丝面前,趴下来,舔自己的伤口。
“对不起……”艾莉丝的声音带着哭腔。
银影没理她。
“我……我不该看它的脸……”
“你是该骂。”银影头也不抬,“但我懒得骂了。”
艾莉丝蹲下来,想碰它的伤口,又不敢。
“疼吗?”
“废话。”
艾莉丝低头想了想,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纺锤。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老师说过,纺锤是织梦的,也许能织伤口?
她把纺锤靠近银影的腿。
纺锤亮了一下。
银色的光像丝线一样,从纺锤尖上飘出来,轻轻落在伤口上。血慢慢止住了,伤口边缘开始愈合。
银影扭过头看她。
“你会疗伤?”
“我……我不知道。”艾莉丝自己也呆了,“我就是想试试。”
银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趴回去。
“还行。”它说,“不算太笨。”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哭什么?”
“没什么。”艾莉丝抹了把脸,“就是高兴你没死。”
银影没接话。
它望着空地中间那座歪斜的石碑。
“那是什么?”艾莉丝也看过去。
“界碑。”银影说,“森林的边界。过了这里,就不是我的地盘了。”
艾莉丝愣住。
“你不跟我走了?”
银影站起来,试了试那条后腿,能落地了。
“送你到这儿。”它说,“再往前,我帮不了你。”
艾莉丝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影转身,往森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暮光。”它说。
“什么?”
“我的名字。”它没回头,“塞拉斯取的。不是你说的那个难听的名字。”
艾莉丝张了张嘴。
“谢谢。”她说。
银影——暮光——没有回答。它走进雾里,银灰色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和雾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艾莉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望着界碑后面那片陌生的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