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森林与第一道星光

雾森林没有路。

艾莉丝走了很久，脚下全是软绵绵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发霉的面包上。树很密，树枝垂下来，擦过她的头顶和肩膀。她不敢回头看，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见。

但那种感觉就是甩不掉。

她把纺锤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纺锤还是凉的，但没有刚拿到时那么冰了。借着它微弱的银光，艾莉丝勉强能看清前面三步远的地面。

雾越来越浓。

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腿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脚趾头在靴子里挤成一团，肯定磨出水泡了。

“我不怕。”她小声对自己说。

声音在雾里传不出去，像被棉花吸走了。

她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遍：“我不怕。”

树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艾莉丝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转过头。

树的阴影里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两只眼睛在雾里发绿光，像两盏快要没电的小夜灯。

“你怕。”那东西说。

艾莉丝差点把纺锤扔出去。

那东西从阴影里探出脑袋——是只狐狸，但不是普通的狐狸。它太大了，像只半大的狗。皮毛是银灰色的，耳朵尖有一撮黑毛。它蹲坐着，尾巴绕过来盖住脚爪，歪着脑袋打量艾莉丝。

“你是谁？”艾莉丝把纺锤举到胸前。

“你闯进我的森林，还问我是谁？”狐狸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你走错路了。人类走东边那条道，西边是我的地盘。”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

狐狸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鼻子抽动着嗅空气。

“你身上有织梦者的味道。”它的耳朵竖起来，“还有……噩梦的气息。你被追过。”

艾莉丝把纺锤攥得更紧。

“我没想害你。”狐狸坐下，舔了舔爪子，“就是很多年没见活人往这边跑了。上一个从这里进森林的织梦者，是二十年前。”

“他叫什么？”艾莉丝脱口而出。

狐狸想了想。

“塞拉斯。白头发的，不爱说话。”

艾莉丝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狐狸看着她，没再说话。雾在它们之间慢慢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好一会儿，狐狸问：“他死了吗？”

艾莉丝点头。

狐狸垂下尾巴。

“他是好人。”它说，“那时候我还没这么大，腿被猎夹夹伤了，是他帮我弄开的。他说织梦者不杀生，只织梦。”

艾莉丝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苔藓上。

狐狸站起来，往雾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要去哪儿？”

“星墟。”艾莉丝吸了吸鼻子。

“那远着呢。”狐狸的耳朵转了转，“你先得过这片森林，再翻三座山，穿过时间回廊，才能到星墟边境。”

艾莉丝没吭声。

狐狸回过头，绿眼睛在雾里幽幽发亮。

“你知道这森林叫什么吗？”

“雾森林。”艾莉丝说。

“对。但还有另一个名字。”狐狸说，“迷途林。进来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去。”

艾莉丝握紧纺锤。

“我能出去。”

“凭什么？”

“我老师让我往北走。”她顿了顿，“他不会让我去送死。”

狐狸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艾莉丝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它迈开步子，从她身侧走过去，尾巴尖擦过她的小腿。

“跟上来。”它说，“天亮前得找到避雾的地方。这林子里的雾不全是水汽，有些是梦界漏过来的残梦。吸多了你会睡着，睡着你就会被拖进噩梦里。”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迈开步子跟上。

“你叫什么？”她问。

狐狸没回头。

“以前有名字。”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太久没人叫，忘了。”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

艾莉丝想了想。

“银影。”她说，“你毛是银色的，跑起来像影子。”

狐狸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难听。”它说。

但它没拒绝。

艾莉丝跟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雾还是那么浓，树还是那么密，但她的背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狐狸停下来。

“前面有个树洞。”它用下巴点了点，“进去，雾进不来。”

艾莉丝弯腰钻进树洞。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干燥的落叶铺了一层，像张简陋的床。她缩在角落里，把纺锤放在膝盖上。

狐狸没进来。它卧在洞口，尾巴盖住鼻尖。

艾莉丝从树洞缝里往外看。天还是黑的，但黑得淡了一点。

“银影。”她轻声喊。

“嗯。”

“你怎么知道我老师来过这里？”

狐狸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他进森林那天，也问了我同一个问题。”

艾莉丝抱紧膝盖。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狐狸说，“我说忘了。他就给我取了一个。”

“叫什么？”

“暮光。”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他说我的眼睛像傍晚的天。”

树洞里安静了很久。

“我还是觉得银影好听。”艾莉丝小声嘟囔。

狐狸没理她。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