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高中的宿舍是双人间。

江雾的室友叫周清，一个扎着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有些内向。当江雾抱着校服和教材推门进来时，周清正埋头在练习册上刷题，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她的声音很小。

江雾点点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是的，你好，我叫江雾。以后请多关照。”

她走到靠窗的空床位前，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这是她计算过的节奏，既要符合“贫困生”可能有的拘谨，又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观察环境。

宿舍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刻板。周清的床铺一丝不苟，书桌上的文具按大小排列，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正正。这不是普通的爱干净，而是某种强迫倾向的表现。

“037，扫描宿舍。”江雾在脑内下令。

“收到。”037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被震撼后的老实，“无监听设备，无异常能量波动。不过你这室友……精神压力指数挺高啊，长期焦虑伴随轻度强迫症，啧啧，这学校的学生都不容易。”

江雾没接话。她将新领的校服仔细挂进衣柜，然后把教材一本本码在桌上。在摆放物理课本时，她的指尖停顿了一秒。

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公式：E = mc²。

字迹清瘦有力，和她在马嘉祺笔记本上瞥见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本书是别人用过的旧教材。

“周清同学。”江雾转过头，声音依旧细软，“这本书……是学校发的旧书吗？”

周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青藤的教材是循环使用的。你那本应该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学校会统一消毒的。”

“这样啊。”江雾垂下眼，指尖在那个公式上轻轻摩挲，“谢谢。”

她没有再问这是谁的课本。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下午的课程是物理实验课。

青藤高中的实验室在科技楼三楼，设备先进得堪比小型研究所。江雾跟着班级队伍走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第三排实验台前的马嘉祺。

他正在调试示波器，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周围的同学都在小声说话，只有他周围像是隔了一层真空，安静得格格不入。

“实验分组两人一组，自由组合。”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做电磁感应实验，数据记录要完整，下课前交报告。”

教室里立刻响起搬动椅子和交谈的声音。

林薇薇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向马嘉祺，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马嘉祺，我们一组吧？上次实验合作得挺好的。”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既定事实。

周围的同学都见怪不怪——这三个月来，林薇薇总是能“恰好”和马嘉祺分到一组，无论是实验课、小组作业还是课外活动。一开始还有人议论，但渐渐地，大家都默认了这对组合。

马嘉祺没抬头，手指在示波器的旋钮上停顿了一瞬。

江雾站在教室后排，抱着实验手册，像是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她看到苏晓和赵雨已经凑到一起，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组好了队，只剩下几个落单的——包括她，包括角落里一个埋头看书的男生，以及……

马嘉祺。

“马嘉祺？”林薇薇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就在这时，马嘉祺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林薇薇，直接看向教室后排的江雾。

“你。”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过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江雾——这个今天刚来的、穿着洗白校服的转学生。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雾像是被吓了一跳，抱着实验手册的手指收紧，眼神慌乱地在马嘉祺和林薇薇之间游移：“我、我吗？可是林同学她……”

“实验需要记录数据。”马嘉祺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坐第三排，上课记笔记很认真，字迹工整。适合做记录员。”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借口。马嘉祺从来不在乎搭档是谁，他甚至不在乎有没有搭档——以往分组时，他都是等别人都组好了，剩下谁就和谁一组，或者干脆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

主动点名，这是第一次。

林薇薇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手腕上的黑色手链在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江雾敏锐地注意到，那颗珠子表面的光泽似乎波动了一下。

“马嘉祺……”林薇薇还想说什么。

“老师。”马嘉祺已经转向讲台，“我和江雾一组。可以开始实验了吗？”

物理老师看了看这诡异的局面，咳了一声：“那……林薇薇同学，你和刘耀文一组吧。其他人也快点。”

角落里那个一直看书的男生抬起头——正是刘耀文，班级里另一个常年独来独往的存在。他看了一眼林薇薇，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林薇薇咬住下唇，最终只能转身走向刘耀文的实验台。转身的瞬间，她看向江雾的眼神冷得像冰。

江雾低下头，小步走到马嘉祺身边。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小声问。

“记录数据。”马嘉祺递给她一本实验记录册和一支笔，“我说，你写。”

实验开始了。

马嘉祺的操作精准而高效。连接电路，调节电压，观察示波器波形，记录数据——每个步骤都像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江雾拿着笔，按照他的指示在记录册上写下一个个数字和符号。

她的字迹确实工整，但不止是工整。

每一个数字的书写角度、每一笔的力度、甚至标点符号的间距，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大小和弧度。这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马嘉祺的目光在她笔尖停留了一秒。

“你练过字？”他忽然问。

江雾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以前……在县里的书法班学过。”

“县里的书法班教英文花体字？”马嘉祺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江雾写的物理符号，用的是标准的印刷体，但偶尔带出的连笔，明显有英文花体字的影子。那不是县城书法班会教的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是、是看网上的视频自学的……觉得好看。”

马嘉祺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调整电路。但江雾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落在她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

是观察。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无法完全解释的现象。

“宿主，他起疑了。”037在脑内提醒，“你要小心，马嘉祺的智商很高，观察力又敏锐，再这么下去你的人设迟早——”

“我知道。”江雾在心底平静地回应，“所以我要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个小意外。

马嘉祺在更换线圈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电阻箱。几十个不同阻值的电阻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抱歉。”他皱了皱眉，蹲下身去捡。

江雾也立刻蹲下来帮忙。

两人在实验台下的狭窄空间里，手指几乎同时伸向滚到角落的最后一个电阻。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雾“不小心”碰到了马嘉祺手腕内侧的皮肤。

然后，她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实验台边缘。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脸色瞬间苍白，眼眶甚至迅速泛红。

那不是演的。

在马嘉祺碰到她的瞬间，她调动了全部的精神力，主动“连接”了他意识表层的混乱洋流。那种被系统污染的、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精神污染，像沼泽般试图将她拖入——而她故意让自己“陷进去”了一瞬。

真实的生理反应，永远比表演更有说服力。

马嘉祺愣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以及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之外的表情。

那是一种……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没事。”江雾扶着实验台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低血糖……对不起，耽误你实验了。”

她弯腰捡起那个电阻，轻轻放在实验台上。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马嘉祺沉默地看着她。

几秒钟后，他忽然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包装很简洁的薄荷糖，看起来像是提神用的。

“给。”他把糖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少做这种“关心别人”的事。

江雾愣住了。

这次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没想到，马嘉祺会给她糖。

“……谢谢。”她接过糖，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碰到他的手指。

这一次，她没有躲。

而马嘉祺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两人的手指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零点五秒。

然后，马嘉祺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抽回手，转身面向示波器。但他的耳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江雾剥开糖纸，把薄荷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而她脑内，037已经炸了：

“我去！宿主你刚才干了什么？！你主动连接了他的意识污染？！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危险？！万一你也被污染了怎么办？！这不合规！这严重不合规！”

“所以我没有被污染。”江雾平静地回答，感受着薄荷糖的凉意划过喉咙，“我只是‘模拟’了被污染者的生理反应。心理学上这叫‘共情式反馈’，用来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

“可你——”

“而且，我确认了一件事。”江雾的目光落在马嘉祺微红的耳根上，“他的自我意识，比我们预估的要强。系统污染已经达到67%，但他的本能反应——比如给我糖，比如害羞——依然属于‘马嘉祺’本人，而不是系统塑造的‘爱林薇薇的马嘉祺’。这意味着，他的核心人格还在抵抗。”

“所以？”

“所以，”江雾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些。”

实验课结束前十分钟，数据记录完毕。

马嘉祺开始整理报告，江雾则负责清理实验台。她拿着抹布擦拭台面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嘉祺摊开的笔记本。

不是实验记录，是另一本私人笔记。

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但边缘空白处，有几行凌乱的、反复涂改又写下的字：

“不对。”

“哪里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我是谁？”

最后那三个字，被用力划掉了，但墨迹透到了下一页。

江雾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

但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下课铃响了。

马嘉祺把实验报告交给老师后，径直离开了实验室，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林薇薇立刻追了出去，在走廊里似乎想拉住他，但马嘉祺脚步没停，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雾收拾好东西，抱着实验手册走出科技楼。

夕阳西下，校园里的香樟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风景，实际上是在脑内和037复盘今天的所有细节。

“林薇薇的系统，今天在你靠近马嘉祺时，能量波动增加了15%。”037调出数据，“她急了。按照这个世界的原剧情，三个月来她对马嘉祺的精神控制一直很顺利，从没出现过‘目标主动选择别人’的情况。你今天的行为，触发了系统的警报机制。”

“预料之中。”江雾说，“接下来她会加大力度。可能是在学校散播关于我的谣言，可能是制造‘意外’让我出丑，也可能……直接动用系统道具。”

“你打算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江雾走到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停下脚步，“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旧物理教材，翻到扉页，看着那个E = mc²的公式。

然后，她从笔袋里取出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公式下方，极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这是热力学第一定律的表述。

也是她留给马嘉祺的，第二个谜题。

写完，她合上书，抬头看向三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高三S班教室的窗户。

窗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看向这里。

江雾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了弯眼睛。

那是一个很浅、很短暂的笑。

但在夕阳的余晖里，她眼尾那颗泪痣，像是突然被点亮了，闪过一丝近乎妖冶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教室里，马嘉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照片——夕阳下，花坛边，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的转学生，仰起脸对他微笑的瞬间。

照片有些模糊，因为距离太远。

但他放大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褪去了白天的怯懦和惶恐，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像深潭底下，突然亮起的刀光。

马嘉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写满了混乱字句的私人笔记。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

“她是谁？”

字迹依旧清瘦，但不再凌乱。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窗外，夜幕降临。

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而在某间女生宿舍里，林薇薇正对着手腕上的黑色手链，低声说着什么。手链上的珠子，正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

校园：清冷学神他暗藏疯骨【马嘉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