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高中的第一堂课是数学。
江雾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黑板上的公式推导。她的坐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她在星际精神医疗中心受训时养成的习惯,一种用肢体语言传递“无害”“顺从”信号的本能。
但她眼角的余光,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扫视整个教室。
左前方第三排,林薇薇。穿书女,系统携带者。此刻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课桌下摆弄那条黑色手链。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实则焦点涣散——典型的意识与系统后台交流时的生理特征。
右前方第一排,马嘉祺。目标人物。他的坐姿比江雾还要标准,背脊笔直得像一棵雪松。但江雾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笔的姿势过于用力,指节泛白。这不是专注,这是对抗——对抗某种外界施加的精神压力。
“037。”江雾在脑内轻声唤道。
“在呢在呢,伟大的宿主有何吩咐?”037的声音懒洋洋的,“先说好,上课传纸条、考试作弊、给男主递情书这类操作,本系统一概不提供技术支持,这不合——”
“分析马嘉祺当前的精神状态。”江雾打断它的碎碎念。
“哈?你当我是随身心理检测仪?”037抱怨道,但下一秒,江雾眼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数据流:
【扫描目标:马嘉祺】
【表层意识:专注听课,解题中】
【深层波动:焦虑指数72%(异常),认知冲突值65%(高危),自我边界完整度41%(持续下降)】
【系统污染标记:检测到外源精神寄生体,依附于目标前额叶皮层,正在进行认知篡改(进度:67.3%)】
江雾的眼神沉了沉。
67.3%的篡改进度。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四周,马嘉祺作为“人”的独立人格就会彻底崩解,成为被系统完全操控的空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看向林薇薇。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林薇薇忽然转过头,对江雾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江雾精准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和算计。
“新同学,你听得懂吗?”林薇薇用气声说,声音轻柔,“王老师讲得有点快,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
典型的试探。用“帮助”包装“评估”,既维持了善良人设,又能快速摸清新来者的底细。
江雾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还、还好……谢谢。”
“别客气呀。”林薇薇笑得更甜了,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飞快写下一行字,揉成团,趁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精准地扔到江雾桌上。
纸团展开,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下课别走,带你去领校服和教材。薇薇^_^
江雾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纸团,放进笔袋。
“宿主,她在释放善意信号,建议接受。”037说,“按照原主‘胆小内向的贫困生’人设,不应该拒绝这种示好。”
“善意?”江雾在心底轻笑,“037,你检测一下那张纸。”
“纸?”037顿了顿,江雾眼前立刻浮现出纸团的微观扫描图——纸张纤维的缝隙里,附着着几粒纳米级的银色光点。
“这是……低维追踪标记?”037的声音严肃起来,“她想监控你。”
“不只是监控。”江雾平静地说,“这些标记会持续释放低频精神暗示波,让接触者在潜意识里对标记施加者产生好感和信任。很拙劣的手段,但对付普通高中生,够了。”
“那你还收着?”
“为什么不收?”江雾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用铅笔极轻地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那是星际精神医疗中心用于标记“已污染物品”的代号,“正好,我需要一个近距离观察她系统的机会。”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涌出教室。林薇薇果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一个短发,一个扎着高马尾,看江雾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江雾对吧?”林薇薇笑得亲切,“我是林薇薇,这是苏晓和赵雨。走吧,我带你去后勤处。”
“麻、麻烦了。”江雾低着头站起来,抱紧怀里破旧的书包。
去后勤处的路上,林薇薇状似随意地搭话:“江雾,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呀?”
“县一中。”
“县城啊……那来青藤肯定不习惯吧?这里的学生都……”林薇薇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衣着光鲜的学生,“挺不一样的。”
短发女生苏晓接话:“是啊,我们薇薇可是校董的女儿,人又好,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帮忙。”
高马尾赵雨则上下打量江雾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你这鞋……穿了挺久了吧?薇薇,你不是说有个慈善基金会可以资助贫困生买生活用品吗?”
三人一唱一和,话语里的施舍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江雾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眼神冷静得像结冰的湖。
“037,记录她们的话术模式。”她在脑内说,“典型的群体施压:先由领袖释放虚假善意建立道德高地,再由跟班提出具体‘帮助’制造心理落差,最后逼迫目标在‘接受施舍’和‘不识好歹’之间二选一。目的是快速建立权力差,方便后续控制。”
“……宿主,你现在像个在做案例分析的精神医师。”
“我本来就是。”
她们已经走到教学楼后的器材室附近。这里位置偏僻,下课时间几乎没人经过。
林薇薇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江雾,其实有件事想问你。”
来了。
江雾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你和马嘉祺……以前认识吗?”林薇薇歪着头,语气依旧轻柔,但眼神已经变了,“刚才上课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你三次。马嘉祺从来不注意新同学的。”
苏晓和赵雨一左一右站到江雾两侧,形成合围之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器材室旁的老槐树上,蝉鸣嘶哑。
江雾缓缓松开攥着书包带的手。她抬起头,直视林薇薇的眼睛。
那一瞬间,林薇薇忽然感到一丝寒意。
明明眼前这个转学生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明明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带着惶恐,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精致的人偶皮下,忽然睁开了一双不属于人类的、冰冷审视的眼睛。
“我不认识马同学。”江雾轻声说,声音依旧细软,“他回头……可能只是好奇新同学长什么样吧。”
“是吗?”林薇薇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我建议你,离他远一点。”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江雾肩上,实则手指扣住了肩胛骨的位置——这是个带有轻微压迫和掌控意味的动作。
“马嘉祺这个人,脾气很怪的。”林薇薇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浸了蜜的针,“之前有个女生不知好歹缠着他,第二天就在学校论坛被曝出一堆黑历史,最后转学了。你刚来,可能不知道……”
她在威胁。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如果是真正的十八岁贫困转学生,此刻应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点头保证。
但江雾没有。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眼尾那颗泪痣在树荫下显得格外醒目。
“林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的手链很好看。”
林薇薇一愣。
“黑色珠子,银链,款式很特别。”江雾继续说,目光落在林薇薇的手腕上,“能问问是在哪里买的吗?我也想……给我妹妹买一条。”
她的眼神干净,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羡慕。
但林薇薇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下意识用袖子盖住手链。
那条手链——那是系统的载体,是她最大的秘密,是绝不能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存在!
“就、就网上随便买的,不记得链接了。”林薇薇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江雾捕捉到。
“这样啊。”江雾露出遗憾的表情,重新低下头,“那算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苏晓和赵雨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明明是她们在施压,怎么突然就……
就在这时,器材室的门忽然开了。
马嘉祺抱着一摞物理实验器材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看到门口的几人,脚步顿住。
“马同学!”林薇薇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荡然无存,“你怎么在这儿?需要帮忙吗?”
马嘉祺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江雾身上。
他看见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低着头,肩膀单薄,校服洗得发白,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而林薇薇和苏晓赵雨围着她,形成了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半圆。
“不用。”马嘉祺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但他抱着器材,没有立刻离开。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我们继续去后勤处吧。”她重新拉起江雾的手,这次力道有些重,“江雾,走呀?”
江雾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趔趄了一下,怀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书本散落出来。
最上面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摊开,露出扉页上工工整整的“江雾”二字,以及——下方那行被擦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仍能辨认的铅笔字迹。
马嘉祺的视线落在上面。
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那行字是:
“不要相信她们。”
字迹很轻,带着颤抖的笔锋,像是写字的人怀着巨大的恐惧,却又不得不留下警告。
林薇薇也看见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猛地弯腰想捡起笔记本:“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但一只手比她更快。
马嘉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器材,修长的手指捡起了笔记本。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忙,但指尖在擦过那行字迹时,有零点一秒的停顿。
然后他将笔记本合上,递给江雾。
“拿好。”他说。
江雾接过本子,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指。那一瞬间,她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感知——
混乱。挣扎。像深海之下两股洋流的无声搏杀。一股是马嘉祺本身的、清冷而锐利的意识流;另一股是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正试图将他拖入混沌的污染源。
而她的触碰,像一颗投入混乱中心的小石子。
马嘉祺猛地抽回手,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探究。
“谢谢……马同学。”江雾抱着笔记本,声音细弱,眼眶甚至有些发红——那是她刚才用指甲悄悄掐掌心掐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完美的小白花。
脆弱,无助,需要保护。
林薇薇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江雾,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冰冷的警告。
“走吧,江雾。”她一字一顿地说,“别、耽、误、时、间了。”
这次江雾没有反抗,乖乖跟着她离开了。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
马嘉祺的视线。
器材室门口,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抬起刚才碰触过江雾的那只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蜷缩。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奇怪。”
不是奇怪那个转学生的怯懦。
而是奇怪,在她碰到他的瞬间,脑海里那个持续了三个月、越来越响的、催促他“靠近林薇薇”“听从林薇薇”“爱上林薇薇”的声音——
竟然,短暂地,停了一秒。
去后勤处的路上,037在江雾脑内疯狂刷屏:
“宿主你疯了吗?!你在笔记本上写那句话干什么?!这要是被林薇薇看清楚,她立刻就会把你列为头号威胁!这不合规!我们应该是暗中观察徐徐图之不是上来就挑衅——”
“她看不清。”江雾在心底平静地回应,“我用的是心理学上的‘阈下刺激’原理。字迹被擦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且观察者带着‘寻找异常’的预期时,才有可能被注意到。马嘉祺会注意到,因为他对林薇薇有本能的警惕。但林薇薇自己,当时正处在被我突然提及手链的慌乱中,注意力不集中,就算看见了,大脑也会自动将那行字处理成无意义的污渍。”
037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从她用手链威胁你开始,就在算计这一切?故意掉书包,故意露出那行字,故意让马嘉祺看见?”
“不只是让马嘉祺看见。”江雾在脑内轻笑,“是让他‘自己发现’。人总是更相信自己挖掘出的秘密。我给他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疑问——‘这个新转学生为什么害怕林薇薇?’有了这个疑问,他就会开始观察,开始怀疑,开始对抗林薇薇对他认知的篡改。”
“而林薇薇,”她顿了顿,“她现在应该已经回过神,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怀疑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她的系统——她会想,是不是系统暴露了?是不是有什么破绽?她会把注意力转移到自查上,暂时没空对我进行更深入的试探。”
“一箭双雕。”037喃喃道,“不,一箭三雕——你还用那个‘无意’的触碰,测试了马嘉祺被系统污染的程度,顺便给他埋了颗对抗系统的种子。”
江雾没有否认。
后勤处到了。林薇薇显然已经没了演戏的心情,匆匆帮江雾领了校服和教材,就借口有事离开了。苏晓和赵雨跟在她身后,临走前看江雾的眼神都带着不善。
江雾抱着崭新的校服和厚厚一摞教材,独自站在后勤处门口。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