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的人早已走得干干净净,连负责收拾桌椅的后勤都离开了,只剩下窗外渐沉的天色,和宋怀一颗悬而未落的心。他站在李云薄刚刚坐过的位置旁,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桌面,仿佛还能捕捉到少年身上那股清浅的墨水与皂角混合的气息。
方才许恒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从前只觉得李云薄高冷难近,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星,只敢远远仰望,却从不知晓,那副清冷单薄的身躯下,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家族企业濒临破产,年少便要学校与公司两头奔波,连片刻的喘息都成了奢侈,而一年后即将到来的出国留学,更是把两人之间本就模糊的距离,拉成了无法跨越的山海。
宋怀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混杂着铺天盖地的心疼,慢慢发酵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不想再只是远远看着,不想连一句正式的问候都不曾有过,就看着李云薄彻底走出自己的世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远的轻响,宋怀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追了出去。他没有跑,只是放轻脚步,跟在李云薄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一只默默追随的影子。
前方的李云薄依旧步履匆匆,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他单手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一叠竞赛相关的资料,指尖微微收紧,眉头轻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连身后有人跟随都未曾察觉。
宋怀就那样安静地跟着,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下了楼梯,穿过种满香樟树的校道。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又被风吹向远方。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本就疲惫的少年,也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失控。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教学楼区域时,天空忽然飘下了细密的雨丝。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轻落在肩头,带着初秋的微凉,宋怀抬手拂去,并未在意。可不过短短几分钟,雨势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地面上、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秋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宋怀的额发,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他抬头望向天空,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前方的李云薄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微微蹙眉望着倾盆而下的大雨。他没有带伞,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肩头,显得格外单薄。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似乎在回复消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宋怀看着他孤单站在雨中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紧。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宋母担心天气多变,硬是往他书包里塞了两把折叠伞,当时他还觉得多余,此刻却无比庆幸。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宋怀快步走上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到了李云薄面前。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动作带着一丝紧张,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李云薄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眼眸落在宋怀身上,带着几分陌生的疑惑。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眉眼干净,身形挺拔,耳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担忧。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像是在竞赛考场上见过,却又想不起具体的模样。
“你好,这把伞你用吧。”宋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带了两把,这把多余的。”
他刻意强调了“多余”二字,怕李云薄拒绝,也怕自己笨拙的心意被看穿。
李云薄的目光落在那把递过来的伞上,又抬眼看向宋怀,少年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头发上挂着细小的雨珠,却依旧固执地举着伞,眼神坚定。他沉默了几秒,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过。
“不用了,谢谢你。”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干净,像雨后的清泉,“我跑着出去就好,我还有事。”
说着,他便要侧身绕过宋怀,冲进雨里。
“不行!”宋怀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语气带着难得的坚持,“雨太大了,跑出去会全身湿透的,你还要去公司,生病了会耽误很多事的。”
话一出口,宋怀就有些懊恼。他太着急了,着急到忘了掩饰自己的关心,着急到把心底的担忧全都表露了出来。他怕李云薄察觉到自己过分的关注,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会让本就疏离的少年更加抗拒。
可李云薄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看着宋怀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疑惑渐渐淡去,多了一丝探究。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少年没有恶意,那份直白的关心,不似旁人的刻意讨好,反而干净得让人心头微动。
僵持了几秒,李云薄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把伞,指尖轻轻碰到宋怀的手,两人同时微微一僵,又迅速分开。
“谢谢你。”他再次道谢,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少了最初的疏离。
“不用谢。”宋怀连忙摇头,心底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们一起走吧,刚好出校门。”
李云薄点了点头,撑开了手里的黑伞,伞面不大,恰好能遮住一个人。宋怀也撑开自己的伞,两人并肩走在雨幕中,脚步放缓,不再像刚才那样匆忙。
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掩盖了两人之间轻微的沉默。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原本陌生的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竟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静谧。
宋怀走在李云薄身侧,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他身上。雨水打湿了他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饱满的额头,清冷的眉眼在雨幕中显得柔和了许多,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与疲惫,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干净。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却又怕说错话,只能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并肩同行。
还是李云薄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你也是参加这次数学竞赛的?”他侧过头,看向宋怀,眼神平静。
“嗯,是的。”宋怀连忙点头,心跳又快了几分,“我在后面的考场,刚才在大礼堂里,看到你了。”
“我对你有点印象。”李云薄轻声说,语气平淡,却让宋怀的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欣喜,“我叫李云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
宋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年级第一,李云薄。我叫宋怀,宋朝的宋,怀念的怀。”
他迫不及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像一个等待认可的孩子,希望眼前的少年能牢牢记住。
“宋怀。”李云薄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落在宋怀的耳中,像是带着温柔的魔力,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名字很好听。”
一句简单的夸赞,却让宋怀的脸颊瞬间发烫,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宋怀小心翼翼地提问,李云薄轻声回答。宋怀不敢问起他家里的事,怕触碰他的心事,只敢聊些竞赛、学习、校园里的小事,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无比满足。
他得知李云薄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去公司帮忙处理文件,周末也很少休息;得知他即便再忙,也会挤时间刷题,所以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得知他喜欢安静,不喜欢喧闹的人群,所以总是独来独往。
每多了解一点,宋怀对他的喜欢就多一分,心疼也多一分。这个看似清冷孤傲的少年,远比旁人想象中更坚韧,也更辛苦。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小的溪流,车灯透过雨幕,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来往的行人撑着各色的雨伞,匆匆走过,喧闹的声音打破了校园里的静谧。
李云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宋怀,轻声道:“我往这边走,我要去公司,公司在这个方向。”
他指了指左侧的街道,神色平静。
宋怀的心轻轻一沉,不舍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这段并肩同行的路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要面临分别。他攥了攥伞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家往右边走,我们不同路。”
“今天谢谢你的伞。”李云薄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眼底带着真诚的谢意,“我明天会还给你的。”
“不用着急,你先用着就好。”宋怀连忙说,他根本不在意伞是否归还,在意的是能与他产生关联的每一个契机。
“不行,麻烦你了,一定要还的。”李云薄坚持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宋怀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在高二(3)班,你随时可以找我。”
“我知道了。”李云薄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