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学校的大礼堂被布置成了市级数学竞赛的考场，桌椅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油墨的味道，还有少年们紧张的气息。

宋怀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他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竞赛，可今天，他的心却始终静不下来。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偌大的考场里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连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因为这次的数学竞赛是全年级一起的。他很有可能会看见李云薄。

距离上次在教学楼二楼，一眼看见搬书的李云薄，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多月里，宋怀像着了魔一样，总会刻意绕到李云薄所在的楼层，会在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望，会在食堂里睁大眼睛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可李云薄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明明同在一所学校，却很难遇见一次。

“看什么呢？马上开考了，魂都飞了。”

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宋怀回过神，是他的好兄弟许恒。许恒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文具袋放在桌角，顺着宋怀的目光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不由得挑了挑眉。

“从进考场开始你就东张西望，该不会是紧张了吧？不会吧？”

宋怀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他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找李云薄。

许恒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刚想再调侃几句，目光突然定格在考场前排靠窗的位置，随即用胳膊肘碰了碰宋怀，压低声音道：“哎，你看那边，李云薄。”

宋怀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顺着许恒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一刻，仿佛整个喧闹的考场都安静了下来。

李云薄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姿坐得笔直，白色的校服衬衫一尘不染，袖口整齐地扣到手腕。他微微垂着眼，正在检查准考证和文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冷白的皮肤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还是和上次一样，清冷、安静，与周围浮躁的环境格格不入。

宋怀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这是自教学楼那一眼后，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李云薄。对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依旧让宋怀移不开眼睛。

“没想到他也来了，”许恒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咱们年级的大神就是不一样，不管什么竞赛都能看到他，而且永远是第一。”

宋怀没说话，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

他知道李云薄优秀，是全校公认的学霸，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无数学生仰望的存在。可越是耀眼，宋怀就越觉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只能在外面看着，永远走不进去。

“你是不是挺关注他的？”许恒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宋怀，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最近总看你往高三楼层跑，别是想跟大神讨教学习方法吧？”

宋怀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假装整理桌面上的草稿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没有，就是随便走走。”

许恒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其实李云薄也挺不容易的，别看他现在风光无限，家里的事，能愁死人。”

宋怀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向许恒，眼里满是错愕：“他家怎么了？”

他从未想过，李云薄那么优秀的人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难处。

许恒左右看了看，确认监考老师没注意这边，才凑近宋怀，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听我爸跟他爸生意上的朋友聊天才知道的。李云薄家前几年做生意亏了大笔钱，资金链直接断了，公司差点破产。”

宋怀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是见不到李云薄的人影，不是他太高冷，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闲逛。

“那阵子他家差点垮掉，他爸一夜白头，”许恒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李云薄那时候才刚上高一，就开始跟着他爸跑公司、处理事务、应酬等等，学校和公司两头跑，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去公司帮忙对账什么的。老辛苦了，啧啧。”

宋怀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想起那个在阳光下搬书的少年，十七岁的年纪，别人都在无忧无虑地享受青春，而李云薄，却早已分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那他家里现在情况好点了吗？”宋怀的声音有些干涩，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慢慢缓过来了，”许恒点点头，“他爸拼好久，总算把公司拉回来了，原本李云薄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因为他父亲打算送他出国，享受一下外面的生活，也算是对他这些年的亏欠吧。”

出国。

李云薄会出国吗？

宋怀的心不知为何穿来一阵刺痛...

考场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宋怀低下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平日里得心应手的公式和解题思路，此刻却变得混乱不堪。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的那个身影。

李云薄早已经拿起了笔，低头专注地看着试卷，神情认真而沉静，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所有的难题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就像他的人一样，看似清瘦温和，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坚韧。

宋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可心底的情绪却翻涌不息。

他看着李云薄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喜欢上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少年。

这场心动，从一开始，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独角戏。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宋怀勉强做完了试卷，却没有丝毫检查的心思，目光始终黏在前方的身影上，贪婪地看着对方。

他不知道，李云薄是否还记得，那个在二楼走廊，默默看着他搬书的少年；他不知道，李云薄是否察觉过，身后总有一道追随他的目光；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份小心翼翼、无人知晓的喜欢，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交卷的铃声响起，考生们纷纷起身，考场里重新变得喧闹。

李云薄收起笔，将试卷整理好，起身交给监考老师，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和身边的人交流，拿起桌上的准考证和文具，转身便朝着考场外走去，步伐依旧是宋怀熟悉的。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宋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考场门口，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

许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发什么呆呢？考完了去食堂吃点好的。”

宋怀缓缓站起身，目光望着李云薄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你先走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许恒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

偌大的考场很快变得空荡，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宋怀走到李云薄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清冷气息。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如此胆小又卑微。

不敢上前打招呼，不敢靠近，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看着他，心疼他，为他即将到来的远行而难过。

宋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卷起桌角的一张废纸，轻轻飘动。

他不知道下一次遇见李云薄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未来是否有勇气，对那个少年说一句你好。他只知道，在这个考场里，他再次遇见了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少年，也第一次看清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步的距离，还有生活的重担，和遥远的山海。

而他这份藏在心底的、名为永恒之爱的初心，才刚刚开始，便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惆怅。

缘分就是那么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