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正道联军阵前,三大护法已然尽数授首,魔殿阶前尸骸相枕,血浸青石,断刃残戈狼藉遍地。万余修士旌旗蔽日,兵刃寒光映天,里三层外三层,将幽魔大殿团团围定,水泄不通,只待盟主一声令下,便要踏平魔殿,诛灭妖邪。
盟主杨自在一身素白战袍,无风自动,手中亮银枪乃上古灵兵所铸,枪尖映着旭日寒光,吞吐不定,周身正气浩荡如江海,威压四野。他抬眼望向魔殿之巅,双目如电,声如洪钟,震彻群山,响彻八百里魔渊:
“幽魔皇老魅!你盘踞魔渊千年,残暴不仁,荼毒生灵,纵徒行凶,罪孽滔天!更纵容妖女何雅,弃正投魔,弑杀灵宠,屠戮凡民,四线开战,覆灭青云、丹霞、寒冰三大中立宗门,致使生灵涂炭,神州板荡,百姓流离,修士喋血!”
“今日我正道群英齐聚,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魔,已破你三道防线,斩你三大护法,魔宗精锐尽灭,魔渊天险尽失,尔已是穷途末路,孤家寡人!本盟主劝你速速弃械受缚,自废魔功,跪伏阵前,领天下之罪,尚可留你全尸;若敢半分顽抗,本盟主便率联军,踏平魔殿,鸡犬不留,将你与何雅妖女,碎尸万段,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喝声如雷,滚荡四野,魔殿之上瓦片簌簌坠落,阴风为之凝滞,魔气为之暗澹。满场正道修士闻之,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助威:“诛灭魔皇,斩杀妖女!替天行道,重振乾坤!”
幽魔皇立于魔殿之巅,周身黑雾翻涌如沸,千年魔威隐隐外泄,听得杨自在厉声斥骂,非但不惧,反而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凶狂,震得人耳膜生疼:
“杨自在!你这正道伪君子,也敢在孤面前大言不惭!天地之间,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孤坐镇魔渊,统御群魔,一统修真,乃是天命所归!你等正道鼠辈,假仁假义,沽名钓誉,也配与孤论道?!”
“今日便是孤与你,一决生死之时!要么孤踏平你正道联军,一统天下;要么你等毁我魔渊,取我性命,别无二途!想让孤屈膝受缚,痴心妄想!”
狂笑未落,幽魔皇双臂一展,周身千年魔功轰然爆发,玄阴魔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头百丈魔影,张牙舞爪,凶威滔天。他足尖一点魔殿玉阶,身形如黑虹贯空,纵身跃下魔殿,身形落地之时,“轰隆”一声巨响,青石地面崩裂出数道裂痕,烟尘四起,魔气滚滚扩散。
只见幽魔皇头戴玄阴魔冠,身披黑雾魔袍,面容半隐于魔气之中,双目如幽火燃烧,周身魔元翻滚,如渊如狱,正是魔渊千年第一强者,与杨自在齐名的修真界绝顶高手。
杨自在见幽魔皇悍然应战,眼神一凛,亮银枪一横,君子枪法已然蓄势待发,冷声道:“老魅既敢顽抗,今日便叫你知晓,正道正气,终压邪魔歪道!”
话音未落,杨自在身形率先而动,白衣如电,亮银枪破空而出,枪出如神龙出海,正气凝聚枪尖,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直刺幽魔皇心口,正是君子枪法中“义薄云天”一式,刚正凛然,威不可挡。
幽魔皇不敢怠慢,怒吼一声,双掌翻飞,玄阴魔功催动到极致,掌心魔气凝聚,化作一面百丈魔盾,横挡身前。“铛”的一声巨响,银枪撞魔盾,金光与黑芒轰然炸开,气浪席卷四方,周遭青石尽数崩碎,近旁修士被气浪掀飞,口吐鲜血,连连后退。
两大绝顶高手,一正一魔,一白衣凛然,一黑袍凶戾,就此展开惊天动地的大战。
杨自在的君子枪法,乃是正道第一枪法,修行千年,早已出神入化,枪尖所指,正气浩荡,枪影漫天,或如长河奔涌,或如流星破空,或如泰山压顶,或如清风拂柳,刚柔并济,神妙无方。一杆亮银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横扫八方,枪风所过之处,魔气消融,阴邪尽散,正是邪魔克星。
幽魔皇的玄阴魔功,亦是魔门第一绝学,汲取魔渊千年凶戾之气修炼而成,掌风诡谲霸道,力能毁天灭地,掌影如魔爪,爪爪夺命,魔气所过之处,冰封石化,草木枯焦,正气亦被侵蚀。他身形飘忽如鬼魅,进退如风,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杨自在要害,欲一击毙敌。
二人激战当场,枪掌相交,轰鸣不绝,正气与魔气轰然碰撞,交织成漫天光雾,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激荡,魔渊上空日月无光,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一枪劈出,群山震颤;
一掌轰出,地裂山崩。
二人身形快如闪电,众人只看得见一道白影与一道黑影,在魔殿之前缠斗不休,枪影漫天,掌风呼啸,劲气四溢,周遭百丈之内,无人敢靠近半步。正道群英、魔修残部,尽皆看得目瞪口呆,屏息凝神,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这乃是天下顶尖战力的对决,一正一魔,千年宿敌,这一战的胜负,便决定着整个修真界的命运,决定着苍生祸福,决定着正邪兴衰。
锐金门主钟断邪、圣水门主温方、巨木门主林霜、青云宗主青天明、丹霞谷主柳凤霞、寒冰殿主谭寒梅,各门各派长老主事,尽皆神色凝重,紧盯战场,唯恐杨自在有半分闪失。
阵中人群之内,黄若馨紧紧护着凌馨、凌香姐妹二人,寸步不离,生怕战火波及。凌香早已吓得小脸惨白,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凌馨的衣袖,埋首不敢多看,只觉那股惊天动地的劲气,压得她喘不过气。
凌馨却未曾躲避,只是紧紧拉着妹妹的手,俏脸苍白,心神不宁,一双清澈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战场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与黑影缠斗之处。
她不懂枪法,不识魔功,不知何为正邪,更不知这一战的惊天意义,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激烈厮杀的场面,她的心口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痛,那股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总觉得,这场大战之中,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有什么她冥冥之中牵挂的人,即将遭遇灭顶之灾。
激战已然持续数百回合,日上中天,二人依旧难分胜负,势均力敌。
杨自在白衣之上,已沾些许尘灰,亮银枪舞动之势,微有滞涩,千年修为虽深,这般全力激战,亦耗损巨甚;幽魔皇黑雾渐淡,魔袍之上,已有数处枪痕,周身魔气亦有衰减,千年魔功,亦难久持。
二人皆是绝顶高手,彼此知根知底,数百回合缠斗,皆在寻找对方破绽,欲一击定乾坤。
便在激战正酣之际,杨自在双目精光暴涨,君子枪法骤然一变,枪影收敛,周身正气尽数凝聚于亮银枪尖,身形骤然旋身,避开幽魔皇一记魔爪,瞬间抓住幽魔皇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致命破绽。
“魔魅,受死!”
杨自在一声暴喝,倾尽千年修为,倾尽全身正气,倾尽满腔怒火,一枪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疾如奔雷,无声无息,却凝聚了他毕生所学,乃是君子枪法绝杀之招——“正道归心”!
枪尖银光一闪,刺破虚空,避开所有魔气阻拦,直取幽魔皇心口要害,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幽魔皇瞳孔骤缩,大惊失色,此刻他魔功旧力已竭,新力未生,周身空门大露,根本来不及躲闪,更来不及凝聚魔功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银枪,直刺自己心口,眼看便要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满场正道修士见状,无不齐声欢呼,只道魔皇必死,大局已定!
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黑发寒影,如九幽寒电,如破空流星,自魔殿之巅,骤然闪现!
速度之快,远超众人想象,甚至快过杨自在那绝杀一枪!
这道身影,一身黑衣,寒气凛冽,身姿纤细,却如万古寒松,不带半分犹豫,不带半分迟疑,如飞蛾扑火,如舍身赴死,径直挡在了幽魔皇身前!
正是——何雅!
杨自在那倾尽全身修为的绝杀一枪,来得太快,太猛,太绝,根本来不及收势!
“噗嗤——!”
一声清脆而凄厉的锐响,清晰传遍全场。
亮银枪的锋利枪尖,瞬间刺穿了何雅的胸膛!
银色枪尖,自她后背透出,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染红了她的黑衣,染红了脚下青石,染红了那漫天寒气。
杨自在的枪劲,与何雅自身的万古寒冥气,瞬间在她体内交织冲撞,如万剑穿心,如千刀剐骨,瞬间摧毁了她的周身经脉,震碎了她的丹田气海,崩毁了她历经三万六千次轮回淬炼的坚韧神魂!
何雅身形一颤,嘴角瞬间溢出一缕猩红鲜血,顺着清冷的下颌,缓缓滴落,面色瞬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周身寒气,也随之黯淡、消散。
可她却依旧站得笔直,如寒松傲雪,如磐石不动,没有半分后退,没有半分躲闪,更没有半分悔意。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寒如冰潭、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依旧冰冷,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杨自在,眸中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仿佛这一枪刺穿的,不是她的身躯,不是她的神魂,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躯壳。
全场哗然!
天地之间,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怒骂、哗然之声!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魔皇必死的绝杀一刻,竟是那妖女何雅,不顾一切,以身相护,替魔皇挡下了这致命一枪!
幽魔皇瞳孔骤缩,浑身魔功瞬间溃散,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嘶吼:
“何护法——!!!”
他慌忙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摇摇欲坠的何雅,双手颤抖,魔气失控,眼中那千年不化的幽火,此刻竟满是心痛、震惊、感动与慌乱,他抱着何雅,声音嘶哑,泪几乎要落下:
“何护法!你……你这是何苦!朕……朕不值得你如此!不值得你以命相护啊!!”
何雅靠在幽魔皇的怀中,气若游丝,神魂崩散,生命飞速流逝,可她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摆出那副忠顺不二的模样,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传入幽魔皇耳中,也传入全场众人耳中:
“臣……蒙陛下信任……授臣权柄……托臣心腹……臣乃魔宗护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粉身碎骨……亦愿为陛下……死而后已……”
一语未了,何雅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洒在幽魔皇的魔袍之上,刺目惊心。
她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忠烈,听在幽魔皇耳中,更是痛彻心扉,感动至极。
满场正道修士,先是惊愕,随即勃然大怒,纷纷破口大骂:
“这妖女!真是死不悔改!堕入魔门,丧心病狂!”
“都已是必死之局,竟还护着魔皇,真是邪魔外道,无可救药!”
“枉她曾是正道修士,如今竟甘为魔奴,以命护魔,天理难容!”
黄若馨站在阵前,亲眼看见何雅挡枪护魔,亲眼看见她那副忠顺魔奴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指着何雅,厉声怒斥,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与鄙夷:
“何雅!你这妖女!真是堕落至极,无可救药!你弑杀灵宠,背弃师门,投靠魔门,屠戮苍生,如今竟还以命护魔,甘为鹰犬!你这般行径,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便是死,也难赎你的滔天罪孽!”
怒斥之声,传遍全场,正道修士无不附和,怒骂之声,响彻魔渊。
唯有人群之中的凌馨。
她亲眼看见那道黑衣身影,如寒电般闪现,亲眼看见亮银枪刺穿她的胸膛,亲眼看见鲜血顺着枪杆流下,亲眼看见她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那一瞬间,凌馨只觉心口轰然一碎,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彻底消散,彻底永远失去。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她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被黄若馨及时扶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面颊,簌簌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凉透心扉。
她不认识何雅,从未与她相见,从未与她交谈,更不知她与自己有何牵绊。
可为何,看见她中枪,看见她流血,看见她倒下,她会这般心痛?
为何,她的心中,会涌起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
为何,那股不安,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凌馨捂住剧痛的心口,泪眼朦胧,望着那道被幽魔皇抱在怀中的黑衣身影,喃喃自语,声音轻颤,破碎不堪:
“你……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
为什么……我好像……要永远失去你了……”
魔殿之前,银枪穿胸,寒影泣血,魔皇悲嚎,正道怒骂,凡尘女心魂俱裂。
三万六千次轮回的执念,终在这一枪之下,走到了终局的边缘。
何雅布下的完美死局,终在这一刻,彻底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