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护法皆披靡

却说正道联军万余雄兵，一路势如破竹，破玄关、溃阴魂、摧战部，转眼便将幽魔大殿团团围定，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正道群英分列阵前，锐金门钟断邪、圣水门温方、巨木门林霜、青云宗青天明、丹霞谷柳凤霞、寒冰殿谭寒梅，各门宗主、各派长老，个个气势凛然，正气冲霄，只待盟主杨自在一声令下，便要攻上魔殿，踏平幽魔宗，诛杀妖邪。

魔殿之下，残兵败将狼藉满地，断刃折戟，尸骸相枕，魔气与血腥之气交织，刺鼻难闻。幽魔宗三大护法——火部刘炎、影部柳冥、战部朱雄，皆已身负重伤，筋骨断折，魔元溃散，被各自残存的亲卫拼死救至魔殿石阶之下，气息奄奄，命在旦夕。

刘炎胸骨尽断，黑血浸透火纹玄铠，每一次喘息都牵动伤处，剧痛攻心；柳冥神魂受创，七窍渗血，周身阴魂尽散，再无半分诡道之力；朱雄巨灵魔身彻底溃散，浑身筋骨断了十之七八，瘫卧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无多。三人皆是幽魔宗千年难遇的虎将，纵横魔渊数百年，从未有过这般惨败之状。

亲卫们见主将垂危，魔渊将倾，皆伏地痛哭，声悲四野：“护法！我宗大势已去，不如暂且退走，再图后计！”“护法保重身躯，莫要再做无谓死战！”

刘炎闻言，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卫，强忍剧痛，挣扎着单膝跪地，赤发红须染满血污，双目圆睁，厉喝一声，声震殿阶：“退走？我等身为魔宗护法，受陛下厚恩，更受何护法知遇之恩，安能临阵脱逃，苟全性命！”

柳冥亦咬牙起身，身形枯槁如鬼，阴鸷的眸中燃起最后一丝死火，哑声笑道：“何护法入我魔门，一月服我三雄，定四线奇谋，掌全宗兵权，待我等如手足，信我等如腹心。今宗亡国危，我等若退，何颜面对殿上护法！”

朱雄虽莽，却也重情重义，他撑着半截断狼牙棒，硬生生从地上撑起丈二身躯，吼声如雷，震得石阶簌簌落灰：“俺与何护法有约，要守魔渊，护魔宗！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挡在魔殿之前，绝不叫正道贼子，伤陛下与何护法半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感念何雅这数月以来的信任与托付。想当初，他们三人皆是宗门元老，桀骜难驯，轻视何雅一介新入之辈，先后与之争锋，却皆被她以实力折服，以胸襟收服。自那之后，三人对何雅敬若天人，言听计从，早已将她视作魔宗第一柱石，视作值得以命相托的同袍。

今魔渊将覆，宗门将灭，他们纵然身负重伤，油尽灯枯，也不愿苟活，更不愿看着何雅与幽魔皇陷入绝境。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死战之心，当即强提体内最后一丝残余魔元，不顾浑身剧痛，迈步上前，立于魔殿石阶之前，背对幽魔大殿，面向万余正道联军，摆出死战之姿。

幽魔皇立于殿顶，见三大护法重伤垂危，仍拼死护殿，心中又悲又叹，黑雾翻滚，长叹不语。

何雅依旧侍立在旁，黑衣垂地，神色淡漠，眸中无波无澜。她看着阶前那三道浴血死战的身影，心中没有半分波澜，亦无半分愧疚。这三人，本就是她死局之中的棋子，从一开始，便注定要为幽魔宗陪葬。他们的忠心，他们的死战，不过是将这局死棋，推向最终的终局。她唯一的念想，只在阵外那尚未出现的凡尘身影之上，其余一切，皆与她无关。

阵前盟主杨自在，见魔殿阶下，竟还有三名重伤魔修，胆敢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当即亮银枪一挺，声如洪钟，厉声喝道：“尔等魔修，已是穷途末路，三大防线尽溃，魔宗精锐尽灭，还敢顽抗？速速束手就擒，道出幽魔皇与何雅妖女的下落，尚可饶尔等一命；若再敢阻拦，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刘炎闻言，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带着濒死的决绝：“杨自在老贼！休要狂言！我等身为魔宗护法，头可断，血可流，魔宗机密，绝不泄露半字！想要闯过我等身前，先踏过我等尸身！”

话音未落，刘炎率先发难。他强提体内最后一丝焚天魔元，双掌齐推，虽伤势沉重，魔火大不如前，却依旧化作一道数丈宽的火浪，带着必死之威，直冲正道阵前。他目标直指青云宗主青天明，要为青云宗破他阴魂阵之仇，拼死一战。

青天明见刘炎重伤之下，仍敢悍然来攻，当即面色一沉，手持青锋剑，纵身而出，朗声道：“魔修顽劣，死不悔改，今日便替天下苍生，除你这火部凶魔！”

青锋剑挥动，青云剑气凌空而起，纯阳剑气与阴邪魔火轰然相撞，“轰”的一声巨响，火浪四散，剑气纵横。刘炎本就重伤垂危，魔元耗尽，这一击已是回光返照，剑气入体，当场将他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之上，黑血狂喷，再也无力起身。

青天明身形如电，紧随其后，青锋剑直指刘炎咽喉，厉声再喝：“兀那魔修，速速道出何雅与幽魔皇的藏身之处，饶你不死！”

刘炎趴在地上，浑身浴血，却依旧咬紧牙关，头颅高高抬起，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字字如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想让我出卖陛下与何护法，痴心妄想！我刘炎生为魔门将，死为魔门鬼，绝不屈膝投降！”

青天明见他宁死不屈，顽劣至极，当即眼中杀意暴涨，不再多言，手腕一翻，青锋剑寒光一闪，径直刺入刘炎咽喉。

刘炎闷哼一声，赤发红须垂落，双目圆睁，至死都未曾闭上，身躯一歪，气绝身亡。火部大护法刘炎，纵横魔渊六百年，终是战死魔殿阶前，魂归九幽。

正道联军见首恶授首，齐声呐喊，士气更盛。

柳冥见刘炎战死，目眦欲裂，神魂剧痛之下，反而激起最后一丝凶性。他深知自己正面厮杀，远非正道高手对手，当即强忍伤痛，双手掐动最后一丝阴魂印诀，周身残余的几缕阴煞之气，化作无形无影的噬魂幽影，如毒针一般，直袭就近的丹霞谷主柳凤霞，欲以诡道暗算，拼死拉一人陪葬。

“柳凤霞贱婢！你毁我魔宗防线，杀我魔门弟子，今日便用你的神魂，祭我阴魂！”

柳凤霞立于阵前，见柳冥垂死之际，仍施阴邪诡术，当即柳眉倒竖，怒火冲天，厉声喝道：“阴邪小妖，死到临头，还敢卖弄噬魂妖法！我丹霞真火，专焚你这等阴秽之物，今日便将你挫骨扬灰，以慰丹霞谷惨死弟子亡魂！”

柳凤霞双手掐诀，丹霞真火喷涌而出，火势纯阳，至刚至烈，专克阴魂邪祟。那几缕噬魂幽影，刚一靠近，便被真火焚烧殆尽，化为丝丝黑气。柳冥与阴煞心神相连，阴煞尽灭，他当即神魂彻底崩溃，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数名正道修士见状，当即上前，将柳冥死死按在地上，捆以缚仙索，押至杨自在面前。

杨自在居高临下，冷眼看向柳冥，厉声呵斥：“你这阴毒魔修，专以噬魂害人，罪孽滔天！速速告知本盟主，何雅妖女与幽魔皇身在何处？若敢隐瞒，定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柳冥被按在地上，嘴角溢血，阴鸷的眸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凄厉的冷笑，哑声骂道：“杨自在！你这正道伪君子，休要多言！我柳冥一生行事，只遵魔宗号令，只听何护法调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出卖同袍，绝无可能！”

柳凤霞在旁听得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杨自在躬身道：“盟主，此魔修阴毒残暴，罪孽深重，留之无用，请盟主下令，将其斩杀，以正天道！”

杨自在点头，冷声道：“准！”

柳凤霞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道丹霞真火直扑柳冥，瞬间将其周身包裹。柳冥惨叫一声，在真火之中挣扎片刻，便被焚烧殆尽，化为一捧飞灰。影部二护法柳冥，六百年阴魂魔功，一朝尽灭，身死道消。

至此，三大护法已去其二，只剩下战部朱雄，独自立于魔殿阶前，浑身浴血，手持半截断狼牙棒，如一尊浴血魔神，死死守住魔殿入口。

朱雄见刘炎、柳冥先后战死，目眦欲裂，仰天怒吼，吼声震得魔殿嗡嗡作响。他不再多想，拖着残破的身躯，挥动半截狼牙棒，如一头疯牛一般，直冲正道联军，欲以肉身冲撞，拼死一战。

“正道贼子！俺与你们拼了！谁敢上前，吃俺一棒！”

朱雄虽重伤，巨灵魔身已废，可肉身蛮力依旧远超常人，一棒横扫，仍有千钧之力，数名靠近的正道修士，被当场扫倒，口吐鲜血。

寒冰殿主谭寒梅，见朱雄悍不畏死，当即缓步而出，一身白衣胜雪，周身寒气缭绕，冷声道：“你们这些魔修，毁我寒冰殿，杀我门下弟子，今日便以我寒冰玄功，冻碎你这凶顽之躯！”

谭寒梅抬手一挥，极寒玄气喷涌而出，瞬间化作一道冰封牢笼，将朱雄死死困在其中。寒冰层层凝结，冻住朱雄的四肢，冻住他的身躯，冻住他最后一丝力气。朱雄怒吼连连，拼命挣扎，可重伤之下，再也无力冲破冰封，被冻成一尊冰雕，动弹不得。

正道修士见状，当即上前，击碎冰牢，将朱雄擒住，押至杨自在面前。

杨自在看着朱雄，厉声喝道：“你这蛮力莽夫，屠戮苍生，作恶多端！今魔宗将灭，你若肯道出何雅与幽魔皇下落，尚可留你全尸！”

朱雄被按在地上，丈二身躯，依旧挺直如松，双目圆睁，吼声如雷：“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何护法信俺，陛下信俺，俺就要守魔殿！要杀便杀，休要多言！俺朱雄生是魔渊人，死是魔渊鬼，绝不投降，绝不泄密！”

谭寒梅在旁，见朱雄宁死不屈，顽抗到底，当即对着杨自在躬身道：“盟主，此魔修凶顽不化，留之必为后患，请盟主下令，将其斩杀！”

杨自在点头，冷声道：“斩！”

谭寒梅不再犹豫，抬手一道寒冰玄气，直刺朱雄眉心。朱雄闷哼一声，双目圆睁，至死都未曾屈服，身躯一歪，倒在尸骸之中，气绝身亡。战部三护法朱雄，五百年巨灵魔身，终究战死魔殿之前，血染阶前。

至此，幽魔宗三大老牌护法——刘炎、柳冥、朱雄，尽数战死，无一投降，无一屈服，皆为魔宗，为幽魔皇，为何雅，流尽最后一滴血。

三大护法尽死，幽魔宗麾下，再无可用之兵，再无能战之将，偌大魔渊，偌大魔宗，只剩下幽魔皇与何雅二人，孤零零镇守在幽魔大殿之上，陷入绝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杨自在见三大护法皆已授首，魔殿之下，再无阻拦，当即亮银枪一指魔殿之巅，声震四野：“幽魔皇、何雅妖女！尔等麾下爪牙，已尽数伏诛！今魔渊已破，魔宗已亡，尔等已是孤家寡人，还不速速下来受死！”

正道联军齐声呐喊，声震魔渊：“踏平魔殿，诛杀妖邪！踏平魔殿，诛杀妖邪！”

呐喊之声，响彻云霄，传遍八百里魔渊，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激荡。

便在此时，阵后人群之中，黄若馨紧紧护着凌馨、凌香姐妹二人，缓步来到阵前。

原来黄若馨一直记挂姐妹二人安危，始终将她们护在中军后侧，远离战阵，唯恐二人被战火波及。今见三大护法尽死，魔殿已近在咫尺，大战将终，才敢带着姐妹二人，来到阵前，一来让她们亲眼见证妖邪授首，天下清平；二来也怕何雅狗急跳墙，暗中出手，伤了姐妹二人。

凌香年纪尚幼，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厮杀，一路行来，只见满地尸骸，血污遍地，断肢残臂，触目惊心，耳边尽是厮杀呐喊与临死哀嚎，当即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攥着凌馨的衣袖，躲在黄若馨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景象，心中先前那股斩妖除魔的热血，早已被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状，浇得冰凉。

凌馨更是心中悲怆，浑身发抖。她本是永安城内的凡尘女子，一生安稳度日，从未见过这般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状。看着满地死伤的修士，无论是正道弟子，还是魔修兵卒，皆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如今却尽数倒在血泊之中，魂归天外。她不懂何为正邪，不懂何为纷争，只觉得这修真界的厮杀，太过残酷，太过无情，心中对这一切，生出无尽的厌恶与恐惧。

她紧紧握着凌香的手，想要安抚妹妹，可自己的手，却也冰凉颤抖，止不住地心慌。

便在此时，黄若馨抬手一指魔殿之巅，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对着姐妹二人低声道：“馨姐姐，香儿，你们看！那殿顶之上，黑衣而立的女子，便是屠戮百姓、覆灭宗门、投靠魔门的妖女何雅！便是她，掀起这漫天战火，害死无数生灵！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凌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顺着黄若馨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幽魔大殿之巅，黑雾缭绕之中，一道黑衣身影，孑然独立。

那女子一身黑衣，垂落至足尖，黑发随风轻扬，身姿纤细，却如寒松一般，立在殿顶。她面容清冷，眸如寒潭，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着阵前的一切。

何雅。

这个名字，黄若馨日日提及，声声痛斥，早已刻在凌馨心中。

可当凌馨真正看清那道黑发身影时，心头却没来由地一痛，那痛感，如万千钢针穿刺，深入骨髓，刻入神魂，比亲眼看见满地尸骸，还要让她难受万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认识何雅，从未与她见过一面，从未与她说过一言，更无半分交集。

可不知为何，看着殿顶那道黑衣身影，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心口剧痛难忍，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凉透心扉。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即将在这场战火中，永远失去；

仿佛有什么深埋心底的牵绊，即将被彻底斩断，再也寻不回来；

仿佛有一个用性命护着她的人，即将在她眼前，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股不安，那股心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让她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凌馨捂住心口，泪眼朦胧地望着魔殿之上的何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是谁……为何我看见你，会这般心痛……为何我心中，这般不安……”

夜风呼啸，魔气翻涌，无人应答她的低语。